原四卿:“……乌姊不问我为什么要骂他吗?”
乌婕坦诚道:“如果四卿愿意说,我待会儿就问。只是现在我实在好奇,我想象不出你骂人的样子。”
她这样的反应完全在原四卿的预料之外,但是,好吧,乌姊就是乌姊!
原四卿也没打算瞒着,一切都照实说了:“我觉得,他人长得丑,说话也不好听,嘴巴上总爱挤兑人,偏偏他自个儿还不觉得呢。我就骂他。他年纪小嘛,我骂他还没长开,要在家里待好些年,嫁不出去!”
乌婕本来还怀着少许期待在听,但随着原四卿的讲述语气逐渐激烈,乌婕的表情也逐渐变得茫然起来。
她甚至还等了一下,觉得原四卿大概是没把骂人的话说完吧:“四卿骂什么了?不好意思讲么?”
原四卿老老实实地说:“我讲完了。”
乌婕:“哦。”
这种话是在骂人吗?真的能算吗?
还是说,年轻小郎与成年娘子们在意的事情不一样,“没长开”“要在家里待好些年”“你嫁不出去”……就是他们最不能忍受的辱骂?
她沉思了片刻,决定还是不要和原四卿讨论什么骂人的话题了,转而问道:“四卿就是因为骂了他,觉得愧疚的?因为我和那个孙安安的姐姐是朋友,四卿怕影响了我和无诀的交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原四卿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
乌婕是在和孙无诀做朋友,而不是和孙安安的姐姐做朋友。
就算孙无诀真的因为弟弟被原四卿骂了而大怒,乌婕自然也会主动去解释、致歉。
但她道歉,并不是觉得两个小郎间的口角之争有多重要,只是单纯为了挽回孙无诀这个朋友,以及护着原四卿这个内人。
若是这件事真能影响了她和孙无诀的交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乌婕努力想象了一下,最后还是想象无能。
难道孙无诀要指着她乌婕的鼻子说“你未婚夫敢骂我弟弟嫁不出去,乌婕你完了”,然后乌婕赶紧道歉“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未婚夫自己都还没嫁出去呢,他不懂事”……
别太荒谬!
原四卿说:“不是的。”
他暂且将孙安安的挑拨放到一边,对自己“一直以来总想着成婚,没有关切到贺师的事情,不顾及乌姊和张姨的心情”的行为,郑重向乌婕道歉。
乌婕脑中思绪一断,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原四卿的话上,答道:“四卿方才说贺师的事情?你当初到孝丰,便是因为贺师来的,之后也随我去坟前祭拜过,如此已是尽了情分,不必愧疚。至于我和张姨的心情……”
她笑了笑,视线落在温暖的灯火上,轻声说:“贺师走了,我们当然会伤心,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害过贺师的人皆遭了报应,风云楼如今又重开,贺师若是知道,心里也会高兴。所以我们也高兴,你也高兴。成婚是喜事,你在心中惦念着,有什么错处?”
乌婕的态度无比宽容,除了她是真这么想以外,也是受到了原四卿方才所说的影响。
像原四卿这样的年轻公子,重视婚嫁也是难免。毕竟他都会把“嫁不出去”当成骂人的话呢!
原四卿得到了乌婕诚实的抚慰,不由目光温软,定定注视着她的面颊。
但乌婕紧接着便问道:“四卿何以想到此节的?难道是因为我和杨姐今日去看望了贺师,心里想得多了,竟生出这般深的愧疚?还是说,因为那个孙安安?”
乌婕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原四卿不是一个胡乱对别家小郎释放恶意的人。
他骂人必要有一个缘由。他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他先听到了别的话。
原四卿小声回答:“……是孙安安提到的。只是,我骂他要在这之前。”
乌婕自然追问:“那四卿为什么要骂他?”
最重要的一句话终于要讲出来了,原四卿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他喜欢你,乌姊!”
乌婕几乎没有停顿,就飞快地回复原四卿道:“我喜欢四卿。”
原四卿心中一震。
他很快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正在无法自控地漫上热意。
奈何此时帷帽并不在手边,原四卿只能狼狈地举起两袖,挡在面前。
而乌婕似是后知后觉一般,稍微顿了一会儿,斟酌语句。
“四卿莫怪,这话其实是旁人教我。”
第一句说了出来,乌婕接下来便解释得很流利:“我家的情况,四卿是知道的,贺师没有成家,张姨曾经娶夫。她们教我,一生能有一个心爱之人已经很够,若是遇不到,一个人也能过。若是遇到了,务必珍重、郑重,不要辜负,不要叫他心有疑窦。”
她轻咳一声,也罕见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而我的朋友们呢,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喜欢的男子。她们教我,若是我心悦的男子对我说,有旁的男子喜欢我。那我第一件事要做的,便不是问那旁人,而是只告诉他,我真正喜欢谁。”
“我与四卿,情深不负。”
我这一生,绝不负你,四卿。
原四卿没有应答。
大堂之中,有二人,一灯,一桌,两椅。
倏忽,灯影一晃。
有人将光亮披在身后,前扑,坠入。
乌婕伸出双臂,扣住了落进她怀里的原四卿。
暖灯之下,两人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