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楼上工的时辰快要到了。

杨停推开院门。

她没有急着上路，而是将目光沿着居处的墙根慢慢扫过，终于寻到了姐姐在信中提及的那个裹着蓝布的包裹。

杨停缓步走近，伸手一摸，发现那包裹上头还沾着少许晨露，但是还没有湿透。

于是杨停便猜，被姐姐派来递送包裹的人大约才走不久。

兴许那人这会儿还藏在附近的哪个角落里，悄悄打量她的反应，准备回去汇报。

这是姐姐会下的命令，杨停并不在意。

她只弯腰将包裹挟在了腋下，径直去往风云楼的方向。

杨停的居所离风云楼很近；但她竟不是第一个来到店里的雇工，而且连第一个厨子也没排上。

且说风云楼内，齐元和乌婕素来是第一批醒来，起身最早。

两人各司其职，一个直去后院里练刀；一个想到雇工们很快要来，于是先去开了风云楼的半扇大门，然后才进到后厨备菜、上灶。

接着起身的便是张掌柜。

她数十年如一日地惦记着大堂里的桌椅摆设，柜台下面的几包茶叶，包厢内外的几株盆景……以及在灶上忙活早饭的那个厨子。

倘若有什么能帮手的，张掌柜从不吝啬。

齐大娘一向觉少，在风云楼住下后也没能改了作息。

今日她就比张怜还早下楼，找到张掌柜，帮着她做些清扫。

两人都在大堂里忙活，于是她们一同见到了一个姓姚的副厨扒着大门，朝里探看。

张掌柜招呼她：“小姚来这么早？早上吃饭没有？”

姚副厨爽朗笑道：“掌柜的，我早饭已在家里吃了，吃得够饱的，不用管我！乌大厨在忙什么，我这会儿能过去吗？”

齐大娘总觉得这厨子对上工的热情有些过头了，外面天色才刚亮没一会儿呢；但张掌柜却像是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了一般，直接回了话：“东家在后厨。”

姚副厨道了声谢，连忙穿过大堂去找乌婕。不消一会儿，后厨便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

齐大娘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张掌柜注意到了齐大娘明显是在挂心的反应，主动解释说：“这个小姚我是认得的，她家在孝丰镇上做布艺生意，长辈里没人是厨子，偏她自己喜欢。她从前还跑来找过老贺求教，老贺见她年纪实在小，就让阿婕代授一回，也算是有了半师之谊。不想如今这样巧，阿婕去招副厨时恰好招到了小姚，从前的交情也就捡起来了。”

齐大娘没想到那姚副厨同乌婕之间竟然有如此前情，不由慨叹了一声，只说：“这倒是难得的缘分。”

张掌柜微笑颔首，一转头瞧见浣竹正抱着盆子从楼上下来，问了他一声：“是原公子要梳洗么？”

浣竹点头。

张掌柜便指引他穿过风云楼的侧门，绕到后院的水井去：“姚厨这会儿已经来了，在后厨和阿婕说话呢。你要是愿意，就从这个门走。”

浣竹的年纪虽小，但也懂得男子该避讳外女的道理，于是听话地走到侧门去打水。

齐大娘在心里算了算时辰，觉得奇怪：“今日公子起身，竟比往常早了许多，难道是昨夜睡得不稳当？”

张掌柜听见这话，竟有些赧然：“……这其中缘故，倒是和我有些关系。公子是好学的人。”

齐大娘观察到张掌柜的神情似有深意，一时惊诧，一时又觉得恍然：“那只有请您多劳心，哎呀……”

张掌柜忙说：“哪里是我劳心，分明是公子劳心。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可教的，不过是打算盘、记账目的账房本事，原公子聪慧，又有家学渊源，必是一点即通，我也不多卖弄。”

对于原四卿的真正本事，张掌柜其实是不清楚的。

但他是商人家的庶男，纵然不会算账，起码也该认得算盘，否则也太过离谱。

而张掌柜所料想不到的是，百江城原家的门第颇高，比她想象的还要豪富。

原四卿既是如此的出身，就算不能如女子一般奔走在外打理生意，只在后宅中过活，对某些事也是耳濡目染惯了的。

且他身为未出阁的小郎，日后离家结姻，更得精于内务的打理，管些店铺田庄的出产，自然不在话下。

相较而言，风云楼的摊子倒还显得小了。

齐大娘是自家人最知道自家事，一听张掌柜对原四卿是如此的盛赞，也忙谦逊答语：“公子他一定会尽心学的，你千万不要讲这样的话。张姐你也知道，我们夫人去得早……虽然公子有心进学，但力有不逮，正缺你这样的良师指点。只盼你莫觉得他进益太慢，又爱犯小错。”

张掌柜笑道：“我不说那样的话，你也不要说了。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不论两家事。”

齐大娘欣然应承：“正是这个道理！”

她俩切切絮语的时候，浣竹已端着盆子来回跑了好几趟，又在公子房中蹉跎了少许时光，终于如愿被原四卿带在身后，一并下了楼。

张怜跑出房门时正好撞见主仆二人，干脆也跟着原四卿往下走，被一旁的浣竹瞪了一眼，还恍然未觉。

原四卿下到一楼大堂，忍住了去后面找乌婕的冲动，先向张掌柜与齐大娘问好，又对张掌柜施了一个郑重的礼。

张掌柜赶紧避让，而原四卿恳切道：“乌姊既请了您来教我，那我不能不视您为师又为母。这样的礼节只是略表我的敬意，张姨不要见怪，我会用心学的。”

张掌柜推脱道：“公子何必如此客套！”

但这样的客套也是她所习惯，所接受的。

由于张掌柜是乌婕的义母，原四卿又是乌婕尚未完婚的未婚夫，二人相处起来总有些拿不准距离，颇为拘谨。

倘若张掌柜是乌婕的亲母，原四卿这边必会顺势而为，主动亲近；而如果原四卿已是乌婕的夫人，张掌柜待他也不会再有所保留。

奈何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两人仍然要艰难地试探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