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四卿和孙安安不约而同地看向张怜的眼睛，发现那里面只有清澈的疑惑。

……没有谴责，没有阴阳怪气，更没有意有所指。

四个人的桌上沉默了片刻。

最后还是原四卿先回过神来，轻声对张怜道：“我知道的，只是我要先和乌姊说过了，再去看望贺厨。”

这一个给了答案，疑问便解开了一半，张怜转而看向孙安安。

孙安安……孙安安用力闭了闭眼睛。

他语速飞快地说：“之前贺大厨办丧的时候，我跟你不是走在队里同一排的吗？捧土的时候，我还是第八个呢！”

张怜的记忆当即被唤醒：“啊，好像是。我是第七个。”

这下张怜的疑惑是全部消解了，他重新垂下眼去，乖乖吃起面来。

被他横插一杠、打断了交锋的原四卿和孙安安，就此失去了所有争斗的兴趣。

两人一个望天，一个望地，隔着一张方桌，听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孩进食的动静，彼此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孙大娘和齐大娘坐在廊下喝酒喝美了，吃菜也吃美了，惊觉时间流逝，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齐大娘在孙大娘的盛情下抱住了一个人没能喝完的青梅酒，连连道谢：“回头您一定要到我那儿去！我也下厨一回，露一手，咱们到时候在院子里吃着聊！”

孙大娘一摆手：“旁的话不用说，你既在这镇上，咱们见面多容易？小乌娘子的地头我熟得很。”

齐大娘笑道：“我也是承了乌娘子的情。”

婚期未定，姻缘未结，齐大娘十分注意说辞，没有在孙大娘贸然呼乌婕为“家君”。

她们对外只道是齐家与贺家有旧，自家公子带了人旅行到此，得到乌婕这个东道主的热情招待，也就在孝丰镇落下脚来。

这番话大体上和实情也没差别，只是旁人不深问，齐大娘便也不说婚约一事。

反正有交情的自然会知道，没交情的不需要多管。

孙大娘就是归在“有交情”这一类中的。

毕竟，她的三女儿孙无诀可以说是头一个知道乌婕与原四卿关系的镇上人了。

而孙家和风云楼的关系是从贺常璋那一代经营下来的，孙大娘熟知贺常璋与张掌柜的性格，也把乌婕从小看到了大。

原四卿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小郎，竟得了乌婕和张掌柜点头，直接住进风云楼，孙大娘如何猜不出其中必有内情？

不管是老贺老张还是小乌，谁都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哪！

孙无诀回到家里，当然不会把乌婕亲口告诉她的消息瞒着家人；孙大娘知道了此事，放在心里，也没对外宣扬一句。

对内嘛……

孙大娘两手端起吃剩的盘子来，也不要儿孙辈的来帮手，乐呵呵地对齐大娘说：“小乌这人实在，心也好，日后必然有出息的。”

齐大娘乐得附和，跟着孙大娘的话狠夸了乌婕几句。

“回去吧，早点歇歇。”孙大娘听齐大娘的话音，觉得这桩婚事真是女方也认定，男方也满意，倒轮不上旁人插嘴了，“我这会儿也得到屋里歇个晌去，睡起了，再到店里打打下手。”

齐大娘道：“您有福气。”

人还未彻底老衰，膝下女儿已长到了承接家业的年纪，如何不是有福气呢？

两人其乐融融地话了别，齐大娘进门去喊原四卿三人起行；浣竹眼疾手快地拿了钱往孙安安怀里一塞，后者一下站起身来要回扔，没想浣竹撒腿就跑，眨眼间就蹿到离门最近的张怜前头去了。

原四卿戴帷帽花了点时间，且他步子也慢，不出意外地走在几人最后。

临到迈过门槛时，他才微微转头，隔着垂下的轻纱，望向孙安安的方向。

孙安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浣竹抛下的那一把钱。

由于用力太大，铜制的圆痕陷在掌心，也压出了刺痛的红痕。

有帷帽作为遮挡，孙安安其实根本看不清原四卿的神情；但想也知道，对方决不会给他一个好脸。

倘若两人异地而处，身份互换，孙安安甚至不会给原四卿一个眼神！

不，不能着急。不要着急。

孙安安告诉自己，事情还未成为定局，他还有机会。

乌姐姐已经回到了孝丰，风云楼依然向他敞开大门，里面不过多了一个原四卿而已。

情敌怎么想不重要，心仪的娘子才是他的目标。

孙安安想，我将来一定要……

“杵在这儿干啥？来帮你娘接一把。”

孙大娘先前被夺走了酒杯，按说是没法喝酒的，但她踏进门内的脚步仍带着些微蹒跚。

且她两手还端着盘子，不好借力的。

孙安安连忙上前去，腾出没有钱的那只手接走了盘子；然后又送上手臂和肩膀，给母亲借力。

他的举动不可谓不体贴，只是孙大娘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年纪，没有压他，自己就站直了身体，张口朝天，呼出一点酒气。

也彻底醒过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