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握着那炒锅,瞧见热油正裹着一团白中带黄的雪梨蓉膏翻滚,微微炸开一点云雾似的形状。
她掐准时机,迅速翻下锅铲,推着那“云雾”平铺在锅底上,化作一段延绵的绸。
接着再把提前腌制过的红肉尽数倒在“白绸”之中,连翻连搅,立时弄出一片白里透红。
油作响,肉泛香,梨蓉最清甜。
三者混在一处,又加拌汁与细蒜,被乌婕闷头一阵快炒。
炒起的红肉染着三分腌料的味道,经过香草去涩、椒粉增咸,再被热油大力爆香,很快焕发出一种层次丰富的美妙滋味,香而不腻、浓郁非常。
至于铺在锅底又被翻进肉中的雪梨蓉膏,原是用新鲜的雪梨切块剁蓉做出,堪称水气十足,甜润无比。
乌婕特意嘱咐过动手的副厨,不能将蓉膏熬得过稀。
于是最后端出来的成品,便是温软的梨膏中夹杂着微微泛黄的细小蓉块。
经过一番激烈的炒制,梨膏热化成汁,蓉块附在肉脊处,肉香、梨味俱在而不混乱,互为烘托,色香俱全。
仅看外形,此菜恰如一段被人从天边截取下来的橘色晚霞,色泽本就鲜亮惹眼,其中又夹杂着碎星闪烁,分外诱人。
第一道菜炒好,乌婕放下锅铲。
自有副厨匆忙赶上,迅速接下剩余的工作,将锅中菜肴移出摆盘。
大厨自己也并没有闲着,而是脚下一转,来到灶台上的另三只锅前。
方才乌婕做好的第一道甜蓉雪梨肉,只用上了第一只炒锅,大火快出,端的是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这三只锅,按照顺序分别是第二、第三、第四,却只为第二道菜服务。
——“团圆十二盘”。
在乌婕制定的新菜单中,它算是一味大菜。
只看菜名便可知道,“团圆十二盘”至少要包含十二种食材、摆十二个盘子,来凑出一个“团圆”。
如此一来,这道菜的工序自然十分繁复。但乌婕既然敢将它写进菜单,便不会怕客人去点。
她先一一验看了三只锅的状况。
灶台上从左至右,第二只为煮锅,第三只则是炸锅。
二者下头皆架着小火,里头放着的冷水刚好快被煮完。
乌婕依次往两只锅里面下油添水,煮锅里的水放多些,炸锅里则是油多些。
随后再来到第四只炖锅处。
乌婕揭盖一看,瞧见炖锅里已被副厨提前放了扎好的料包,高汤内浮大骨,旁缀海带。
汤上又架有一块木编的格子层,这是要借浓汤的热气来水蒸旁的吃食:格子左边放着的是紫薯与山药,右边却只铺了半边布,位置是空着的。
这情况完全符合乌婕的料想。
她将锅盖按回,又往炖锅下面的灶堂里添了好几根粗柴,接着赶回到第二只煮锅前。
旁边的副厨见乌婕脚步匆忙,心中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眼神发飘。
这才哪到哪……灶上足足架着八只锅呢,乌厨忙得过来吗?!
乌婕面上却没有惶急的样子。
她往煮锅内的沸水中倒入切好的牛肉薄片,另投入姜、葱、橘皮、豆酱、豉汁等调料,略一拨搅,而后端起锅体两端,使锅离火。
少顷,只见煮锅内气泡渐消,葱姜上浮,乌婕才又把锅架回灶上,唤来副厨。
“你守在这里。等肉汤沸起时,就像我刚才那样端走锅子,让它短暂离火;直到牛肉不滚了,再架锅回去,煮到它重新翻滚,然后立刻熄火,捞肉摆盘。”
乌婕提出的要求十分细致,做法上与一般的水煮牛肉大为不同。
副厨不敢怠慢,竖起耳朵仔细记下,又在嘴里念叨了数遍,才敢应声。
这种做法倒也不是旁的,正是古法的一种,名为“浸”。
“浸”分为油浸和水浸,而水浸又有水浸、汤浸和卤浸之别。
此法的本质,是用小火温油、似开非开的汤水让主料受热而不过热,一直“浸”到成熟。
乌婕要求副厨“水开汤沸,就让锅子离火”,便是为了不叫牛肉片因汤水的持续沸腾而变得老韧。
而在离火的间隙里,因为汤水含热而不过沸,牛肉片仍能充分吸取调料的浓香,又能在汤中“浸”软嫩化,保留最本真的滋味。
待到最后捞出时,牛肉片必是赤粉的色泽、嫩滑的口感,放到盘中铺成了一片,其上再点缀清雅的香叶,便是十二盘中的“赤山盘”。
除了牛肉作的“赤山盘”外,还有青蔬作的“绿山盘”与松鸡作的“黄山盘”。
另有紫薯蒸泥捣平的“紫天盘”、山药裹糖连段的“玉天盘”、酥炸鸡翅充作的“飞天盘”;海带与骨髓同煮、盛出时只留至鲜海带的“玄海盘”,由蒜蓉、粉丝与扇贝同蒸的“雪海盘”,以及油炸鱼球、再饰菊花瓣的“橘海盘”。
最后则是一道土饼盘、一道珍米盘、一道水面盘,任由食客尝取,聊作搭配。
如此,山海皆有,天地俱全,恰是一场“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