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风云楼沉寂数月的大门,在一片喜乐与喝彩声中,轰然开启。
作为东家,乌婕第一个从门内走出。
她头戴红巾,身穿葛袍,面带微笑地朝围观的人群团团拱手。
立刻便有人高声回应:
“乌东家!乌大厨!”
“这等好日子,你家的喜结子呢?还不快抛出来分分喜气?”
乌婕一面向风云楼门口的三道台阶走去,一面回道:“大娘莫急,我家今日要抛够三回喜结子,您且等着揽喜吧!”
她快步来到了台阶最下方,站定。
那里放着一张宽阔的长桌,桌上横摆着一大块用红绸裹起来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乌婕伸手摸住了红绸,但一时没有动作。
就在她话落的刹那,“喜珠儿队”的成员们个个铆足了劲,或击锣鼓,或吹号螺,直把本就喧闹的喜乐声抬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孙无诀和齐元踏着这般卖力奏出的喜乐,一左一右地抬了一大筐喜结子,迈过门槛,大把大把地洒向众人。
人群中凑在前头的一团小孩,与一些未出阁的小郎们纷纷去接,尖笑声和打闹声响成一片!
再往后,是张掌柜与杨停联袂而出,来到乌婕身后,静静站着。
比起成日跟着贺常璋扎在后厨里的乌婕,张掌柜才是孝丰镇大多数人都认得的面孔。
好些人熟悉她,知道她待人接物的时候玲珑,日常却是低调沉静的性子。
可张掌柜今日好好收拾了一番,打扮得分外精神体面,甚至还往脸上略沾了些妆粉——
“老张,平日不觉得,今儿仔细一瞧,原来你也是咱们孝丰一枝花了啊!”
真有那相熟的朋友,手里掐了朵红花想往她头上簪,张掌柜摆着手说:“嗐,你也不瞧瞧今个儿是什么日子,我要不好好打扮,站在东家后头岂不丢人?簪花可就罢了,你不瞧瞧我如今是什么年纪!”
那人说:“老张你还比我小两岁呢!”
一阵哄笑声中,张掌柜没好气地朝着那人低了低脑袋,“行,小两岁,簪两朵!簪完你今天进来点俩菜!”
此人当即就把花簪了上去,大笑:“我不小气,我今日来给你点一桌!”
旁边有人喊:“好!”
气氛更热。
混在人群里的赵之淮恰好被挤到这一块儿,连忙探头应和:“点一桌?哪位大姐这么大气,要是吃不完可别不好意思讲啊,我愿来做被请的客!”
众人说话间,喜乐声仍在一刻不停地响着,越来越大。
若非离得特别近的两人,恐怕不能听清对方所说的言语,有时候甚至连语气都辨不明白,只是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汇罢了。
比如,那个要“点一桌”的豪气客人离张掌柜更近,两人之间交流无阻;但她没怎么听清赵之淮说的“请客”,只恰好听见了那声“大姐”,觉得嗓音略熟。
她闻声转头,一下就发现了声音来处,和赵之淮的视线对上。
赵之淮脸色骤变,撒腿就想跑!
可是人群的站位虽然不算特别紧密,但也没多散乱,终归是有阻力在的。
还不等赵之淮将阻碍她逃逸的人墙拨开,那客人蒲扇般的大手就往她脸上贴了过来。
“跟你娘也敢没大没小?”
赵屠妇骂着,赵之淮抱头鼠窜,一时根本想不起要给乌婕当托的事了。
人群另一侧的凌越把赵家母女的乌龙风波尽收眼底,默默点评了一句“废物”。
凌越没有急着往前挤,而是混在人群中不住喊着“乌东家”“乌厨”,引着一片人去看乌婕。
“这就是风云楼的新东家了!”
“听说是贺厨子的高徒……”
乌婕站在最前接受众人若有若无的检视,姿态沉静,目光从容。
齐大娘守在漏刻旁,眼睛盯着渐平的水面,报了一声:“吉时到——”
乌婕当即开口:“各位娘子公子,今日我风云楼揭匾亮牌,开门迎客,与诸位同喜同乐,且祝顺遂平安、财源滚滚!”
她两手抓住红绸,一把扯完,随后托起那原先被红绸紧裹着的物体的中部,以一己之力,高举而起!
“孝丰第一楼”五个大字,金光熠熠,耀眼灼目。
前头好几个来瞧热闹的当家人中,也不乏有做食肆酒坊,名字里恰巧占个“楼”的。
其中一人盯着那招牌,直接便说:“嚯,这匾大气!”
另一人似也想跟着帮腔,然而赵之淮已凭着丰富的经验从亲娘手中成功逃生,脚下杀了个回马枪,冲到了人群最前。
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托词儿,盯了一眼乌婕手里的招牌,大声喊:“乌东家好气力!”
这一嗓子格外有劲,把其他想说话的人的注意力皆引了过去。
孙家食肆的当家人孙大娘笑了起来,跟着说:“当年风云楼老东家揭匾,我可是亲自看过的,两个人合力都差点抬不动!现在新东家倒好了,一个人就举起‘第一楼’来,这不是第一楼是什么?”
“抬不动”的张掌柜脸一红,没好意思说话。
而乌婕轻轻松松举高了那牌子,让前后左右的围观人皆过了一遍眼,这才笑道:“这牌子原是一位客人所赠——”
“世侄女!”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截断了她的话,乌婕抬起眼睛,径直朝发声处望去。
“喜珠儿队”的乐声中,突然混进了另一种表演风格不大相同、但内容性质一样喜庆的曲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