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丰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哪里?”杨停问。
此时,乌婕等人已坐上了前往孝丰的马车。
齐元做回了车妇的老本行,乌婕、原四卿与杨停安居于内厢,其后又挂了一节专门用来安放招牌、财物与私人行装的货厢,却丝毫没有拖慢马车行进的步伐。
齐元一甩马鞭,马儿嘶声齐响,很快便将湖仁的县门甩在了身后。
乌婕靠在马车窗边,借着布料翻起的缝隙朝外张望。
在她眼中,曾经被风云楼众人视为“龙潭虎穴”的湖仁县,逐渐化作了远处的一个小小黑点,随后被天际完全吞没。
听得杨停发问,乌婕随手放下了窗帘,含笑回道:“孝丰是个小地方,不如湖仁这里繁华。但它离壶阳近,壶阳县靠着的是苻阳城。杨姐知道,苻阳是三地交通之处,文气汇聚,常有骚客闲游。而苻阳城外又有大片竹林桃林绵延,游客若是在里头一路走,走着走着饿了的——一抬头,就能瞧见孝丰的镇牌!”
原四卿依在乌婕身旁,脆声应和,“孝丰镇南边刚好有一小片野桃林往外接着呢,我去那里头瞧过,风景很好。可惜结出来的桃子太生涩,不能吃。”
杨停坐在乌婕和原四卿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略想了想才接过话头:“既然有这种地利,想必风云楼经常招待外地客人,容易打开名声,又有收入,这是好事。不过,竹子与桃花都有季候,客人的数量也会随着波动,若是逢了淡季,店里的进益如何呢?”
乌婕恳切回应:“杨姐说的正是。外地的客人当然不是时时都有,风云楼的一部分生意是面向熟客的。我老师在时,常有豪富客人预定席面,但其实预定的是人。许多次都是我老师带了两个大厨上人家的门,用客人提供的厨具与食材做菜,收取酬劳。我有空也跟着去帮忙,倒是受益良多。”
杨停若有所思:“原来是‘当面席’。”
乌婕猜她说的应该是湖仁当地食肆的“黑话”,便以答代问:“我老师上门去做席,以私宴客宴为多,红白喜宴为少。因为若是要我老师出手的,总得添好几份名菜显耀,收费也高昂。这是平常人家轻易不能得的。”
杨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像这种受豪商所邀、制作名菜的名厨,接了席面,便是‘面席’了。”
乌婕心说这称呼倒有些质朴,我还当是什么呢:“那除了‘当面席’外,风云楼的二三楼也有几处厢房,可行小宴;一楼大堂的桌数原本为二十左右,之后重新开门须得重新打造物什,数量也可适度调整。”
杨停是管过千味轩的当家人,当下便在心中盘算一番,对风云楼的规模与经营有了数。
“物什自然要打,且不必吝惜用料,只要匠人靠谱即可。”
杨停知道乌婕作为孝丰本地人,想来在这方面认得熟人,决不需要自己额外叮嘱。
于是她直奔主题,对乌婕一一细数:“关键在于店铺未来的营生。依我来想,风云楼原本的进项已经很丰富:旺有外客,淡有熟客;贵有面席,平有厢堂。若是店铺规模循旧,且仍要把这一套进项的体系撑起来,那么至少要有四至六名伙计,其中两名专在前堂与后厨之间来往。后厨得有两三名当灶厨子,各有分工,手艺要好。另要四五名学徒或副厨,哪怕是轮换上工,也得保证每日至少有两位在店。”
杨停已知道乌婕有一位义母在乡,且对方担当的就是风云楼掌柜一职,经验丰富,这就少掉了一大烦恼,也不需提。
乌婕钦佩不已:“杨姐,您说的人数正对得上!”
原本的风云楼可不就是这一套班子?
张掌柜下头管着五个伙计,其中两个人专门负责送菜上菜;贺常璋是风云楼的当家大厨,镇场上灶又能上门,还管着采买;王彩瑚那时候是风云楼固定的当灶厨子,李厨是后来的,两人分管着红白案。
另外还有三个副厨,她们是专门承接大堂与小宴的单子。
最后是一名学徒,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要学,每日忙个不停。
嗯对,那名学徒就是乌婕她自己。
杨停得了乌婕的赞许,面上也没有矜色。
而乌婕急忙从马车的墙柜处寻出水囊来,两手向杨停奉上:“杨姐,我敬你!”
这“敬水”倒比敬酒实在,杨停没有推辞,接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拧开囊口,就听见乌婕用更加敬崇的语气说:“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杨姐你讲这么多话!”
杨停手上一顿。
“……嗯。”
杨停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但我方才说的,都是预想。如今你是东家,我只问你,你能扛得起大梁吗?”
乌婕毫不犹豫:“给我两年……不,一年半,我一定能把风云楼鼎立起来,做得比老师在的时候还要好!但我如今是扛不起来的。”
乌婕十分清醒地指出:“老师走了,许多熟客也许还认我家的牌子,但肯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捧场。且我虽有些做菜的手艺,却少有待客的经验,更缺管人的手段,这也是我一时补不上的短处。”
迄今为止,乌婕正经揣摩过、伺候过的食客唯有玄衣人一个。
尽管结果很成功,但这份经验太过特殊,显然不能用在规模更为庞大的散客身上。
杨停静静听完,确定乌婕是有自信、也有自知之明,微微颔首。
“你放心。我会帮你。”
杨停也不是愚拙的人。
既然她选择到一个新地方做厨子,那就务必寻机立足。
给酒楼的新东家提建议、定方向,不就是一个建立信任的绝佳契机?
杨停也不藏私,她引着乌婕分析风云楼眼下的境况:“你的厨艺是我亲自验过的,这个不用多说。但你单有厨艺不行,目前你缺的是名声。这一块,要么以外力来补,要么长日经营,慢慢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