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贺常璋持着刀尖，直接朝梅子内里探入，轻挑重刺，勾出一道连续曲折的内弧。

还不待乌婕看清楚、想明白老师的动作，那刀又沿着内弧向外转出，铺陈了好大一片精致的花样，忽而又刺回梅子皮下，再作勾连。

雕刀在梅子内外来去，如同绣花针在布匹上刺出刺入一般轻巧，又像风吹水流一般流畅且迅速。

乌婕看得眼花缭乱，急得吱哇乱叫！

“你慢一点，慢一点，贺师——老贺！”

贺常璋却只看着她笑。

“慢一点？火候可不等人啊，‘糊锅娘子’！”

……

往事在乌婕心头流淌而过，她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锋利的雕刀划开了梅子的蜜皮，轻巧刺入。

勾绘梅肉，刻写梅骨。

一道道长弧联通梅子内外，刀势曲折，纹路连绵。

——一气呵成！

倘若让当年的贺常璋坐回面前，与今日之徒儿同台竞技，乌婕也有信心将她赢过。

她下刀毫无犹豫，一颗接着一颗镌刻，速度越来越快。

那边杨停初初将肉浇汁码好，这边乌婕已将梅子雕刻剔透，转过刀背，拍成花形。

杨停托着肉盘回来，目光落在灶台铺开的“梅花”上，微微一晃。

“你……”

乌婕笑道：“杨厨同我一起插花，如何？”

杨停压下心中惊异，与乌婕各持数十只花形梅子，分出两三枚散在表皮金黄的五花肉片之中，略作装饰；其余则绕盘插下，围成一圈，正如花开。

乌婕端起菜来，放入蒸锅，填柴增火。

“再等一刻钟出锅。”

乌婕看了一眼时间，稍微算过，发现时辰正好，甚至比预想中还快了许多。

杨停不声不响地站到了乌婕身侧，与她一起等着那蒸锅。

杨厨是站得住的人，乌婕却不能保持整整一刻钟的沉默，偏头轻声询问道：“杨姐，先前咱们在杨万家见面的时候，话讲得仓促……千味轩现今是已确认了，要盘给杨绍安杨厨么？”

杨停垂下眼睛，否认了。

“不，杨绍安没接。她只管她自家的产业。”

乌婕问：“那千味轩接下来是？”

杨停略扬了一下唇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先这样糊涂开着，什么时候大老板发话了，什么时候关门。”

乌婕道：“那这大老板是忙什么呢，这样吊着人？！”

杨停提起亲姐，话中倒多了两分温软：“也不能这么说。我想你也知道，莫家倒了；黄家最近也不大好过。我姐夫家里在佳膳会是说得上话的，祝会长忙着收拾乱摊子，我姐也不得闲。在这一时顾不上千味轩，怪不得她。”

佳膳会在湖仁的架构与运作都很成熟，即使内部突遭变动，眼下也只是忙，而不是乱。

乌婕对此间权斗不太感兴趣，但她也能说上两句，“我当初在佳膳会时，还是杨姐你来考核我的。若是会里有事忙，你也该不得闲哪？”

杨停平静地回答：“我在佳膳会中也不过是挂个名字，没什么实事可做。考核新厨是每一位老厨都能做的，不是特殊的职务。”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我也早想过退会，专心在千味轩做事。我姐只说，我既做厨子，能在会中挂名，那还是挂一个；现在她说我可以不挂了，店也不必再开，反正挣得也不多。至于我，她对我有旁的安排，我只听命就是了。”

乌婕说：“那杨姐要听命吗？”

杨停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乌婕眼看菜将出锅，实在舍不得这一点珍贵的交心时刻，略微放肆地追问道：“杨姐要听命，杨厨还是想把千味轩继续开下去的，是不是？”

杨停：“……嗯。”

那声应和轻得像一句气音，乌婕简直要怀疑是不是错觉了。

但她权当自己听到了，积极地回应道：“既然如此，杨厨也该争取！既然旁人不肯接盘子，杨厨自己来接，难道不是最好？若是缺人，那就去招；要是缺钱，我愿意入股！”

杨停说：“谢谢。我不怕缺人，钱之类的事，我自己也有，能盘得下这个店铺。但我姐的心意，我难以改变。”

姐妹俩的家事，外人不知内情，实在难以干涉。

乌婕一时有些语塞，心中也生出了退意。

正好菜肴也到了出锅的时辰，她连忙熄火开锅，杨停也在旁帮着取盘检视。

“火候刚好，菜正入味。”

乌婕十分满意，杨停面上也微微露出笑意来，领着她往外走：“明老板今日在三楼。”

乌婕答应一声，稳稳托好菜肴，跟随在后。

两人一直走到二楼转角处，杨停忽然说：“……只是我还想做个厨子。”

乌婕在她背后，看不清杨停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语气。

“杨姐，你姐姐不让你开千味轩，可有说不让你继续做厨子？”

杨停脚步一顿。

“她只说，对我还有别的安排……”

确实没有说过她从此不能再做厨子！

杨停心头大石猛然落地，脚步都有些发飘，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顾忌的，从来都是姐姐的要求。但如果，某个要求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

乌婕听出有门，连忙跨步踏上新一节台阶，笑意盈盈：“新的安排，也可以是去新的地方做厨子。”

她感觉自己有点摸到杨停的脉了，重复了一遍：“反正令姐没有明言过，杨厨不能再做厨子吧？”

杨停静默几息，语气略轻松了些，“是。但是要说服她，很难。”

没关系，只要你自己愿意，说服杨鲁算什么？

乌婕轻快地说：“杨厨，你知道洁花的力量吗？”

杨停疑惑：“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