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和杨停一同走进了千味轩的后厨。
花厨在灶上忙活着乌婕点的那道八宝鸭,两人没有贸然打扰,而是转道去寻了一旁忙于处理食材的方厨。
杨停在路上已问清了乌婕想要的食材,一面探手拉开了墙边的橱柜,一面问方厨道:“今日哪个灶是没用过的?”
方厨在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中间最大的那一个。今日还没开火,不怕串味。”
杨厨应了一声,乌婕则熟门熟路地走上前去,迅速上手开灶。
方厨望着乌婕的背影,一时认不出这位突入后厨的娘子是什么来路。但因为她是杨停亲自带进来的,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风险。
于是方厨重新埋头,兢兢业业处理肉材。
杨停抱着从橱柜中取出的一枚大罐路过,正好看到方厨处理过的几条五花大肉,当即给整盘劫走了。
方厨余光瞥见:?
“东西都齐了。”杨停将罐子和盘子都放在灶台上,“可还缺什么?”
乌婕那边恰也生好了火,先在上面架了一锅冷水煮着,这才迈步过来,直奔罐子。
杨停在旁道:“这一罐用的都是三四月的春梅,里面搁了蜜糖与料酒,酸味不重。”
乌婕揭开罐子,在罐口轻轻扇了两下闻味,又从里面夹出一颗来,直接吞入嘴里,嚼了嚼。
刚从罐中取出的蜜渍青梅表面裹着一层粘稠欲滴的糖汁,微弱的酸气藏在绵密的蜜香中,咀嚼起来软润生甜,稍有回酸。
乌婕眼前一亮,欣然道:“这梅子腌得有火候,我要的正是这种!”
杨停见她满意,便转身从旁边取了一枚净盘来,准备将罐中的梅子倒出,以备乌婕取用。
乌婕连忙辞谢:“今天已经很劳烦杨厨了,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杨停只说:“你要几颗?”
乌婕总不能和杨停上手抢罐子,在心里略算一回,答道:“二十五六颗,大约合适。”
梅子的数量直接关乎菜肴的份量,用得多自然要做得久。
而乌婕算的不仅有处理、烹饪菜肴的时间,还要考虑客人能够接受的等待时间,这个数量已是极限。
杨停挥手便倒出半罐青梅,指着盘子说:“你挑一颗看得上的,我替你拣,这样能省些时间。”
厨子做菜,对食材总要优中选优。
一罐梅子数量极多,每个个体的大小、形状与质感却不尽相同。
这就要求厨子有一副挑选出最优质、最合适的梅子的精明眼光,才方便后续在灶上施展身手。
乌婕原本还想建议请一位学徒过来帮手,好把杨停从这些杂事中解放出来,忙碌旁的事情去;但此话一出,乌婕便也不能拒绝了。
哪个学徒能有杨停这种名厨的眼力与效率呢?
“多谢杨厨。”
乌婕不再推辞,利眼在盘中一扫,当即选出一枚形状最圆润、个头稍大的青梅来,置于盘头。
杨停仔细瞧了瞧这枚“梅王”,颔首表示了解:“你去忙你的。”
乌婕确实也该忙了。
她匆匆又净过一遍手,提起方厨处理好的五花肉,切好葱、姜,将三者同抛入灶上的冷水锅中,预备煮至断生再捞出沥干。
所谓断生,也就是煮到接近成熟但未完全熟透的状态,届时肉的生味已经去尽,口感与形状则大致保留,可做另外的料理。
趁着锅上煮肉的时间,乌婕转而开了小灶,备下一碗热油并一碗红醋;随后又将酱油、白糖、红枣碎、醇酒、香醋等拌入料碗,搅汁混合。
杨停做事素来麻利,转眼已挑好了二十多颗形貌相近的青梅,堆在一旁。
她见乌婕正忙于备料,也不催促她来查验梅子,而是自然绕到煮肉的锅前,看了看其中成色,向乌婕报道:“大约有六七分熟了。”
乌婕一面飞速拌汁,一面答道:“差不很多。再等上一分捞肉,沥水之后刷表面要一层红醋,务必抹匀。”
杨停弯腰下去盯火,顺便问了一声:“抹完再切?要多大?”
乌婕放下料勺,伸出手掌:“半掌大的肉片,切得略厚一些,不然要被梅子味道压过。”
杨停:“知道。”
肉香渐盈之刻,杨停抓紧时机,迅速捞肉沥水,置于旁边。
而乌婕并不是吩咐完了就不做事的人。
杨停刚从锅中捞出一块五花肉,她便立刻挪步过来,迅速在其上蘸刷红醋,涂抹均匀,而后切作薄片。
杨停瞧了两眼,确认过乌婕“抹匀”红醋的程度后,才拖来另一块肉,如法炮制。
同一处大灶台上聚起了两名大厨,一时刷料切肉之声不绝。
红醋沾刷,醋洒肉上,无一滴旁落;菜刀切片,刀势连绵,无一次断绝。
两人像在暗暗较着劲儿,最终还是乌婕的刀工更胜一筹。
毕竟这道菜是乌婕拿手的,其中奥妙她再了解不过。
乌婕一手端起切好的肉片,一手向小灶上的炸锅中下了热油,而后将肉片投入,直炸到肉皮金黄,微起小泡。
杨停静静候在一旁,等到乌婕将炸好的肉片捞入碗中后,顺手就把碗接了过去,准备码放。
乌婕眼看肉已炸好,油也倒出,锅底还热,迅速取了冰糖与干料投入,炒化爆香;然后再把提前拌好的料汁一并倒入锅中,染色添味。
“杨厨,码肉务必将肉皮朝下,待会儿要倒料汁浸味。”
杨停答应一声,手下夹筷灵巧一翻,直将肉片码放得平整紧密,片片规矩。
乌婕这边也将料汁快炒而出,转手送去杨停面前,关火收锅。
肉片的料理工序已至尾声,交给杨停处理,乌婕没有不放心的。
而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此道菜的灵魂所在——雕梅。
乌婕看了一遍杨停挑好的青梅,果然个个圆润饱满,大小近似,十分合适。
她拎起一柄细长雕刀,另只手铺好轻布,托起一梅。
——雕梅扣肉,既要肉片的醇香软糯,也要梅子的工巧甜润。
这是贺常璋传授给乌婕的第一道菜。
那时的乌婕不过垂髫之年,站在贺常璋的藤椅前头,不比椅子的把手高出多少。
贺常璋手捻一枚蜜渍好的绿梅,坐在夏日的晚风与绿荫中,让乌婕睁大眼睛,仔细“学”她的雕法。
乌婕严阵以待。
贺常璋满心促狭,手里的雕刀一转一划,剜出一个切口:这动作尚且能被乌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