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从原四卿这里领到了代表关爱的糖水,一口饮尽。
原四卿知道她这两日奔波的忙碌,又给她推来一筒新的:“乌姊,你多喝些。”
乌婕一手接了竹筒,一手虚揽着他的腰,将人提了起来。
糖水小贩如今的生意也比从前好了,忙得根本顾不上注意喝糖水的客人在做什么。
乌婕原本打算在走之前和她打个招呼,但是一想到自己面上已“洗尽铅华”,早不是黑脸厨子的模样了,脚步忽然就加快了一些。
原四卿跟着她一路小跑,乌婕注意着没让他觉得吃力,于是他尚有发问的余裕:“乌姊,我们跑什么啊?”
乌婕答道:“好四卿,要是方才那位大姐瞧见你我,认出来了,恐怕会以为我是个当街抢人的登徒子——她知道你的上进妹子是个黑脸膛呢!”
原四卿没忍住笑。而他一笑,脚下就不得不慢了。
乌婕本也不打算带他一路狂奔,顺势恢复了原本的速度,隔着帷帽摸了摸他头顶。
原四卿带着笑意问:“那乌姊要不要先回家,把脸涂黑了,再去见杨厨?”
乌婕此行的目的,是到千味轩向杨停请辞,恢复自由身,回到孝丰去。
由于千味轩即将被转让,杨停此后恐怕不会再做厨子,无论是“乌唐”还是乌婕,日后都难以与她产生交集,似乎这身份瞒与不瞒,并没有什么紧要。
若是以“乌唐”的身份去,仿佛还更好一些。
毕竟杨停最初认识乃至看重的,只是一位幽岍来的黑脸厨子。
“那倒不用。”
乌婕道:“杨厨待我一直坦诚。我从前对她隐瞒,为的是低调行事,少惹麻烦。只是现在麻烦已了,筵席将散,我要还是用‘黑脸’面对杨厨,那也太不知好歹。”
原四卿绞尽脑汁地附和说:“我觉得乌姊黑脸白脸都好看。”
乌婕欲言又止:“……多谢四卿。”
二人闲话着来到了千味轩门前,看见店内招牌与陈设如旧,大堂仍有伙计奔忙揽客,只是客人的数量较以往明显少了一些,但也处于正常范围之内。
唯一能称得上异常的——
是莫名顶替了掌柜位置、此时正坐在柜台后出神的杨停。
千味轩的当家大厨,穿着一身朴素的葛衣,伸出手臂平铺在柜台上,目光微微涣散。
但是等乌婕携着原四卿步入门来,杨停却比位置距门更近的伙计反应更快,立刻双手按着台面起身,迎了过来。
“今日店里有八宝鸭子、裹糖烧米饽饽、龙须清水面、茄汁鹌鹑蛋,后厨有方厨和花厨在。客人想要吃点什么?”
杨停声音低沉,态度并不热烈,但一字一句都讲得清楚明白,十分郑重。
乌婕望着她,问道:“杨厨是爱吃鸡子,还是愿意尝尝鸭?”
这回答却是杨停未曾料到的,她不由仔细打量了一番乌婕的面孔,又看了看依偎在后者身旁的原四卿,面露恍然。
“是你……花厨的八宝鸭,堪称一绝。”
杨停认真地做了推荐,而乌婕连忙点了这道菜,接着又索要了三份汤面,以及几道千味轩的常例菜:“杨厨这会儿不忙吧?咱们到包厢里去说?”
杨停微微颔首,转头叫了个老成的伙计过来坐镇,随后亲自领了乌婕她们上二楼。
不管是杨厨子还是杨掌柜,这样的反应都称得上正常,可不知为何,乌婕竟觉得后颈生汗,心中紧张。
原四卿就走在乌婕身旁,也不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来,捏了捏乌婕的掌心。
乌婕回握住他的指头,稍微定了定心,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又过了几遍。
杨停将乌婕二人带入了一间临街的厢房,乌婕记性好,还能认出这是自己当初以“乌唐”身份、和千味轩签下试工契的地方。
……杨停是完全把她认出来了。
三人沉默着落座,还是杨停先问:“乌大姊不曾与你们同来么?”
乌婕知道这说的是齐元。
迎着杨停沉静的眼光,乌婕干巴巴地说:“她,她在家中收拾行装。我们不日就要回家了。”
杨停应了一声,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似乎只是好奇了一下。
乌婕接着补充道:“其实她也不是我亲姊,是来看顾我与夫人的。她姓齐。”
杨停问:“所以,你也是姓齐的?”
乌婕抹了一把脸,极力压抑自己越发浓重的心虚,“不,不是,我还是姓乌的,我叫乌婕。”
真名一吐出来,仿佛就去除了一块梗在喉中的石头,乌婕继续解释:“先前欺瞒了杨厨,是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千味轩。我确实是个厨子,但并不是幽岍人。我是孝丰镇人,也算是半个本地人了。”
杨停想了想:“怪不得你与李厨要好。她也是从孝丰来的。”
乌婕硬着头皮道:“呃,对。她从前待的那个风云楼,正是我家的店面。”
这是乌婕第一次到千味轩时就发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