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罪行确凿、戴枷下狱的莫吴语不同,黄夫人被扣押在莫家自行建起的静室中,没有受刑。
他是个藏在莫吴语身后的人物,如同一块攀附在蛇身上的带毒植株。
他也作恶,只是手段隐秘,引得瞩目不多。
受毒的人只能看见恶蛇锋锐的獠牙,瞧不到植株垂叶,将阴毒滴入土壤,弥散蔓延。
然而植株也脆弱。
它要借那蛇的势,它比蛇更怕蛇的死。
远胜于牢房的安逸的关押环境,并没能让黄夫人挣脱精神上的恐慌,反而激发了他无止境的恶性揣测与自我折磨。
等到乌婕带着玄衣人的手令进入莫家、来到静室外时,有人礼貌地阻挡了她。
两名忠心的护卫绝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她们知道乌婕的来意,所以才要拦阻她。
“里面那位夫人,如今不能见女人。”
大雀向乌婕转述医者的诊断结果,“……他的神思不稳,受了刺激就认不得人。你要是进去,只能把他吓个半死,恐怕问不出什么来。我找个人替你问问?”
她招手叫来一个在旁侍立着的年轻男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乌婕静静倾听二人的交流,目光一动,忽然觉得那男子的眉眼有些眼熟。
她认出来了,这人好像是经常跟在玄衣人身旁的亲近随从。
只是玄衣人如今是在官衙中暂且落脚,他怎么还留在莫家?
随从垂眼听完了大雀的嘱咐,没有摆谱,也没露怯,只点头以示懂得。
接着,他转身向乌婕行了个礼,确认道:“乌厨,我会进去问里面那人有关贺常璋的事。不过他不一定说实话,但我能看出他是否认得此人,以及他对此人的观感大致如何。这样可够?”
乌婕应道:“足够了。我也只是想验证一番。”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但莫吴语肯对乌婕说出“真相”,必不是为了在死前良善一把的。她就不是那种人。
乌婕不能不防着莫吴语编造故事栽赃,同时她也不想放过所有牵涉在威逼风云楼一案中的仇人。
——从贺常璋到张掌柜,连带乌婕和她的朋友们,没人想过这摊子麻烦背后的真正主谋,竟然可能是个男人!
一个对着昔年旧怨耿耿于怀,暗使手段试图捣毁风云楼产业的,旁人的夫人。
乌婕在震惊之余,也生出些自省来:她不该小看任何一个人。
当初在听到地痞头子吐出“是黄夫人买通了王彩瑚下毒又栽赃给杨家”的消息时,她不该觉得这是莫吴语放出来的烟雾弹,以为一个男子做了夫人,就必然变作家君的傀儡。
再过几年,乌婕也会娶亲。她应该向原四卿展现一位家君真正的担当,同时原四卿也必得向她献出属于夫人的坦诚。
她不要求他如何恭顺体贴、举案齐眉,也没有畅想过两人一生情浓不改。
但她绝不希望,妻夫两个最终走到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甚至临死前都要攀咬一口的地步。
莫吴语与黄夫人,实在是可以被乌婕纳为警示的,一个坏极了的例子。
乌婕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诚恳地对随从说:“此事劳烦你了,小棉哥?”
她记得有些侍从是如此称呼眼前人的。
但对面的随从倏忽抬眼,目光凝在她眉下打量。
这样的反应,叫乌婕又拿不太准了。
“下仆长棉。”他说。
最后,随从又朝她行了一礼:“乌厨日后直呼我名即可。仆先去了。”
静室的大门一开一关,乌婕留在门外,和大雀站在一处。
两个人之间有一份送菜赶趟的情谊在,随口就拉上了话。
乌婕对着大雀称赞玄衣人的慷慨大义,大雀连连附和,同时仔细记下乌婕所使用的精妙言辞。
这可是得到主人偏爱的厨子,多记多听多学,总是没错的。
只是吹捧过后,两人又落到大眼瞪小眼的境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大雀知道这不是好势头,迅速开动脑筋,找了个话题:“原来乌厨和小棉哥也说过话的?”
乌婕摆手:“其实此前我没和……他说过话,只是看他在大人身边,看得眼熟,也听见旁人是这么叫他,这才学了舌。”
玄衣人身边带着的漂亮男随从,近身服侍又能抓一把内务的,乌婕以为叫一声“哥”不算奇怪,反而能显出她对玄衣人的敬意。
不想却被当事人自个儿拒了,瞧着倒是个静默谦逊的。
大雀心领神会,只是笑道:“小棉哥这称呼也是我们私底下叫着的,他以前有别的称呼。”
这个乌婕知道,话本里面说过。
官家贵女身边的第一男随从往往与众不同,即使开了脸不收房,他身上也背着主人的看重。
男主角上到宗室公子,下到绝色花魁,但凡是进了女主角的门,对这种随从的称呼一律是姓氏再带一声“承侍”,听着也跟个官儿似的。
当然话本与现实不同,想来玄衣人身边的随从未必叫承侍,可能会是个别的正经称呼。
只是大雀说“以前有”,难道现在便没有了?
乌婕既想到了这个,也不愿强装正经,诚恳发问:“我是没想到他竟会在此。难道大人一早猜到了我会到莫家来,特意派心腹来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