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说：“对，贺常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倏忽沉了下来。

在莫吴语察觉到异常之前，乌婕及时收敛了神情，只有语气还微微带着讽意：“有道是贵人多忘事，看来不错。不过莫大家主既然想起来了这事，那就不必浪费时间，接下来是‘惊涛岸’的秦老板……”

莫吴语的脑袋还乱着，越急越想不起来。

她失口喊：“你急什么？这人我没动过，我都没见过！我知道她是，她是！”

乌婕看似不满地瞪了莫吴语一眼，耐心地等待着那个答案。

事情一路追查到现在，乌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贺常璋是真借了钱还是没借钱，是被莫吴语坑害了还是被莫吴语气死的还是死得跟莫吴语完全无关的，她都能接受。

莫吴语的结局不会改变，而乌婕只要一个真相。

官差在旁边也有些好奇，手指攥着铁链，没再动了。

牢房内外安静下来，只有莫吴语自己狂乱的心跳在回响，她伸手去按，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莫吴语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贺常璋——这人勾过我男人！”

好一声石破天惊！

站着的两人不约而同，齐齐倒退一步，目光剧烈震动。

官差是完全不知事情全貌的，但她作为清醒的旁观者，最后也看出这位不知来处的大人前来提审莫吴语，为的应该就是姓贺的那一位了。

真，真是没想到啊，这背后原来是这么一桩恩怨？

乌婕：“……”

她被气笑了。

夺夫之仇实在是一项充满弹性的罪名，有人不在意，有人在意。

不在意的人能亲自替野鸳鸯关上卧房的门，在意的人自会揪着奸妇不放。

有这种恩怨作为前提，被夺夫者的行为经常能得到大众的体谅。

因为她已经付出了脸面的代价，接下来可以在某些方面放肆一些，取得一点名声上的报偿。

哪怕苦主手段过激到触犯了律法，也总有能理解她的人存在，感同身受地替人说话。

莫吴语贪生怕死，毫无廉耻。她能想出这样一个理由来试图脱罪，乌婕不觉得奇怪。

可是，她说勾搭人夫的是谁？贺常璋？

乌婕这次敢拿自个儿带上张掌柜一辈子的名誉发誓，若贺常璋能做下这等低劣烂事，天打雷劈！

——劈死对面那头侮辱先师、手染人命的恶獠！

乌婕本来是准备张口说些什么的，可是莫吴语之言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她的心头已完全被荒谬的情绪占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牢房内的莫吴语紧接着就补充道：“不是，不是她主动勾的。我想起来了，这人确实是个镇上的酒楼老板，她总是来县城采买——”

贺常璋到湖仁县采买食材，并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天长日久，湖仁县内当然会有贺常璋的熟人，知道贺老板是孤身一人后，热心地要给她拉姻缘。

贺常璋此人天生脸嫩，哪怕年过半百，看起来也似三十许人，这个乌婕是知道的。

偶尔贺常璋从县城回来，在风云楼里处理食材，随口说起某个新认识的朋友一听我家里没男人，可热心了要替我介绍，我就跟她说，好娘子，我半只脚都快入土啦！

对面马上就会吓一大跳，自此歇了所有心思；而贺常璋每每说到此处，总要捧腹大笑。

这个乌婕也知道。

但是，这样的贺常璋，能和莫吴语的夫人产生什么关系？

不管是那位去世的莫夫人，还是现在的黄夫人，哪一个像是会被贺常璋“勾”上的人？

对此，莫吴语很有话说。

“我说的是我现在娶的那个黄氏，他跟我早在几年前就勾搭上了，他可不是个安分人！”莫吴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黄夫人拉下了水，指望着能借此让自己头上的罪名略轻一些，“……我前头夫人没死的时候，我又不可能娶他过门，他就仗着势头，说我欠他的……”

莫吴语开始絮絮叨叨地转述起黄夫人曾在她耳边提到的男儿心思来，乌婕听得面无表情。

她说的全然是一桩孽缘。

莫吴语当年随口朝人许了个承诺，没多久就把人忘在脑后了。

那时候莫老家主虽然死了，莫家仍有些只认血脉的死忠在，莫吴语不得不继续把莫夫人摆在门头，只是行事较以往肆意了些。

她起初也没想再招惹黄夫人，良家身份在某种程度上好拿捏，长远来看终归是个麻烦。

从前那是潇洒不了，老家主一死，莫吴语能潇洒了，什么男人找不着？

黄夫人自己却不肯善罢甘休。或者不如说，他是只能抓着莫吴语。

莫老家主去世的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来得及真的发生什么，但莫吴语走得快，黄夫人猝不及防之下，行事失了分寸，最后不慎被自己亲娘堵了个正着。

黄厨是个在事业上头脑灵活，除此之外哪哪都死板固执的人。

她见不得自家的清白男儿还没出嫁就跟人躺上一张床，当场暴怒，立刻就决定要把他打发出去！

黄夫人拼尽全力周旋，幸好也有亲爹帮他，总算勉强将愤怒的亲娘哄住，从此也落下个禁足，只能在小院里困守，等着亲娘给他一门“清白亲事”。

黄厨认为男儿失了廉耻就是丢了颜面，找家该往下处找，穷点儿的、外乡的、年纪大的，都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时候，与黄厨同为厨子的贺常璋，就是被黄厨看中的诸多选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