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常璋当时是在黄厨家和某个食材商见面,正事说完,就被黄厨拉走,推荐了一回自家男儿。
贺常璋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说了自己的年纪,打个哈哈,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事情在黄厨那里确实是过去了,在黄夫人心中却没过去。
……因为他还真有那么一刻,看中了贺常璋。
贺常璋自然没有莫吴语的豪富与风流,但在黄厨搜罗来的一些歪瓜裂枣中,倒是难得一位齐头正脸的。
这一点微微的心动,因为贺常璋毫不留情的拒绝与自揭年龄的干脆,很快转化为了羞恼与耻辱。
黄夫人记住了这个贺常璋,就和记住逼他出嫁的母亲是一个样儿。
倘若没有意外的缘法,这两个他谁也动不了。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莫吴语为了黄厨在佳膳会的关系,掉过头来娶了黄夫人进门。
黄厨见男儿最后有了着落,脾气消下去不少,而黄夫人又要在莫家立足,两个人的关系终于得以缓和。
可是缓和不代表没有怨气,黄夫人就把所有怨气推到了另一人头上,只是隐忍不发罢了。
那,莫吴语如何知道这等幽微的男儿心思?
“你俩没男人?”牢房里的囚犯这样回答,“娶一个就知道了,刚上手的时候他什么都给你说。他受苦受罪,亲娘不疼亲爹帮不了,犯委屈;嫁给你之前相过好几个女人,有身价;有一个女的偏偏看不上他,没眼光,比不得你,嘴上是指望你跟着吃醋,其实是他自个儿心里头在意。”
乌婕和官差:“……”
说起男人来,莫吴语是伤口也不疼了,精神也不萎靡了,那叫一个滔滔不绝:“这种我见多了,他提了好几回,刚开始顺着来,后面不理会,他也说不出什么。他借着我的势去给人找事儿,我顶多犯个失察之罪,人又不是我弄死的……”
乌婕没再理会莫吴语的一通废话。她在心里盘算这番话有几句真假。
先前把罪名落在莫吴语头上,确实是奔着此人最有嫌疑,但总有些疑点。
第一,贺常璋抵押风云楼的借条,在莫家找不到。
莫吴语和她手下的亲信盯上的基本都是湖仁本地的产业,乌婕此前也想过,莫吴语何以瞧到了远在孝丰镇的风云楼?
现在从莫吴语嘴里知道有这样一桩孽缘,风云楼被盯上的理由倒是有了。
而借条应该确实为假。
黄夫人是莫吴语的枕边人,最知道她的行事。他叫人模拟一张借条来,格外容易。
第二,风云楼遭遇的手段,与莫吴语找事的风格很像,但并不完全一样。
乌婕当初和张掌柜坐下来推敲,觉得背后的人雇一群打手上门找麻烦,却不动人命,又怕惹官差,就连找事也不是天天来。
这很像是有点钱但不多、有点势但不多、跟官府也没太多牵扯的人。
莫吴语是这样的人吗?不是。
莫吴语有钱有势,跟官府的联系特别紧密,县令就是她亲娘!
黄夫人是这样的人吗?是。
他一定也有钱,但远远比不上莫吴语的豪富;他可以仗势,但那些人是冲着莫吴语来的;他跟官府确实没多大牵扯,吴县令没有照拂他的理由。
第三,则是乌婕不经意间记住的一个细节。
当初她审问那地痞头子,对方吐出话,说是受莫吴语的驱使、领莫吴语的银两过来,而黄夫人是买通王彩瑚下毒的人。
无利不起早的恶霸只用水磨工夫,去找已经没了东家的酒楼的麻烦;后宅的夫人一出手,就奔着当时还在鼎盛期的风云楼的死穴?
那时候乌婕没感到异常,妻夫一体、最毒男人心、莫吴语借着夫人的手在转移视线,就和王彩瑚喊出来的是杨家一样,正常的。
但是地痞吐出来莫吴语,又何尝不是一种转移视线呢?
乌婕当时没想到,而她此时想到的是,地痞在被她们逮住前,曾经被头戴帷帽的原四卿用几句话吓住。
原四卿……
乌婕还不至于以为他是幕后黑手,只是如今将黄夫人往真凶的位置一放,地痞当初的反应也就有了解释。
言语有时候会骗人,但反应不会。
所以,风云楼所遭遇的一切,其实是来自一个藏在莫家内宅、对贺常璋怀恨在心的,男人?
乌婕沉默了片刻。
……这样荒谬的真相,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但想要印证的话,其实很简单。
黄夫人关在哪里,乌婕是知道的。问完莫吴语再去问她夫人,这样的行动也很自然。
乌婕向官差轻轻点头以示告别,又低声诉说了几句劳烦挂心的感激,后者连忙露出笑容来,忙忙推辞。
牢房内的莫吴语始终分出一道目光注意着她们呢,当即打蛇上棍:“你这下明白了吧,找错人了,你恨错人了!你关心的那事儿跟我没关系,你就不觉得……”
“不觉得。”
乌婕提着灯,回头望了莫吴语一眼。
“我家的事,我关心;你做的恶,我也关心。你关在牢里,受罪吃苦,杀人赔命,该的你。”
迎着莫吴语扑面而来的叱骂,乌婕弯下腰来将包裹掀开,提出里面放着的一只食盒。
“这本来是我给自己备的午食,既然你说出来了,替我减了麻烦,那就给你吃吧。我记得你也喜欢过我的手艺。”
乌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将牢房整个抛在脑后。
契约已经结束,拜拜了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