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这个地方对莫吴语来说并不陌生。
她曾因为各种各样多到数不清的罪名,被她的县令母亲送进来了许多回。
无论是吴进阁想要借机让桀骜的女儿吃个教训,还是吴大县令打算对莫大家主明保暗贬,惺惺作态,意图以此敷衍外面纠缠不休的人——
两种原因都注定,莫吴语不会在地牢中受到过分的优待。
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木床布帐,出门望风都得有官差紧密跟随,而且活动范围也不能离开县衙,拘束得紧。
官衙之中,正堂与刑房常有外人出入,均不对她开放,以免闹出是非,这便罢了。
由于莫吴语在数年前有染指母侍的劣迹,吴进阁也不准她到官衙后头的县令私院去,哪怕莫吴语早已在里头生活了十多年。
那时的莫吴语以为,吴进阁如此拘限于她,实在是可恶。
她每每忍不到“刑期”满时,就要向吴进阁低头服软。而后者也借机敲打,令莫吴语憋闷无比,此后即使短暂收敛一阵,很快又要故态复萌,恶劣程度比以往更甚。
这对母女将审判与拘禁当成一种拉锯般的交流,天长日久,不能不叫莫吴语对地牢逐渐脱敏,连带着对母亲所在的官府也丧失了敬畏之心。
然而,等到莫吴语真的沦为了阶下之囚,方才第一次知道,属于罪人的狼狈、艰难、痛苦,究竟是怎样煎熬的一种感受。
“您慢些,小心脚下。”
远远地,地牢入口处传来了轻捷的脚步声。随后,一点光亮闯入黑暗,盈盈地晃动起来。
莫吴语把脸贴在蓬乱的干草上,呼吸中冒出灼热的血气,缓缓喷在她面前冰冷的铁栏上。
她分明是听见了有人靠近的动静,但做出的反应仅仅是蜷缩身体,竭力裹紧了身上残破的囚服。
——竟连抬一抬眼、探看一番来人的动作,都不曾有。
牢房外,乌婕从谄媚微笑着的官差手中接过提灯,凝神照向莫吴语的面庞,后者却依旧无动于衷。
所幸火焰舔舐着的灯油正旺,发出的光亮足够乌婕打量清楚莫吴语的神情,猜测她的状态,不需要额外的动作和言语。
而乌婕得到的结论是,往昔的湖仁恶霸一朝沦落成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囚犯,仿佛就此失去了作为人的魂魄。
这简直是不寻常的。
“你们给她动刑了?”
乌婕的问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官差虽然知道前者与犯人必是有仇的,但也不得不往谨慎处回答:“大人没有吩咐,我们不能私自动大刑。只是按规矩,进牢的犯人不论缘由,先得吃三十杀威棒。若是身涉命案,就不给药,让她在刑房里戴枷绕爬,不走就抽鞭驱使,直到打灭她的凶性;要是没有人命,才直接扔到牢中去,前两日是给水不给饭,不过水也只有一捧,第三日再酌情减扣……这些都是磨性子的手段,谁来都是这样做,只是里头这一位,呃,不大吃得住。”
乌婕恍然。
以暴力作恶的凶霸,原来是被最纯粹的暴力折服的。
莫吴语此前是心够黑,手够狠,但没人知道她的骨头硬不硬。
如今算是知道了答案,乌婕心中只有唏嘘,倒无得意;而如果要她表达同情,那是一点也没有的。
“她身上有伤,开口无碍吗?”
乌婕看向那官差,手指往自己嘴上一指:意思是问莫吴语有没有因痛咬了舌头。
官差也是个老道的刑吏,哪里会留下这般低劣的纰漏,忙说:“您只管放心,犯人口舌无虞,手筋也在,尽可以问话。这会儿是她脑袋还晕着,一时识不得人。”
既然是脑袋晕,那就该马上把它叫醒。
先前官差一只手提着的灯已经给了乌婕,而在她的另一只手中,还拖着一条及地的短粗铁链。
话音刚落,官差就大力甩弄起铁链来:每一下都带着风声高高扬起,然后重重砸落在地上。
方才听着二人议论自己却毫无反应的莫吴语,身体竟在这铁链砸地声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是一人奏乐,一人起舞一般,犯人颤抖的频率恰好合着铁链砸地的节奏。
官差见莫吴语有了反应,手上动作也未停,只是渐渐放轻了力道,也放慢了频率。
最后一下砸出时,莫吴语上半身已从干草堆上拱起,不知是无意的巧合还是有意在挣扎。
而官差只是大喊一声:“莫吴语!”
铁链声已完全停止,犯人却因为这一句呼喝猛然抬起头来,两眼泛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