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变化的发生，同时也等待着牢房内的莫吴语缓缓转动眼珠，将视线迟缓地游移过来，最终与乌婕的眼睛对上。

“谁……你……”

莫吴语张开嘴唇，从喉咙里发出干涩迟滞的声音。

乌婕今日没有再做“乌唐”的扮相，她以后也不需要了。

她心平气和地站在那里，任由莫吴语仰头望着她，不管犯人脑袋里转着怎样的疑惑，直接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你叫莫吴语，是不是？”

莫吴语的眼中浮出一丝嘲讽，“我……”

她不肯作答，而乌婕也不生气，只卸下来自己身上背着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一竹筒清水。

隔着牢房的栏杆，乌婕将冷水泼在莫吴语脸上。

这举动并不是泄愤，甚至算得上宽宏：大多数水都是冲着她的下半张脸去的，而莫吴语也顺势伸出了舌头，捕水解渴。

乌婕在她张嘴的时候就收回了竹筒，问她：“清醒了吗？还想要吗，莫吴语？”

莫吴语没有回应，只是用手掌抚着自己的脸，而后拼命舔舐手心。

但那一点点水经不住她的搜刮，尚且没有形成润泽，就先流逝殆尽了。

做了无用功的莫吴语呆坐在干草堆上，垂下眼皮的间隙里，还看到站在乌婕身旁的官差悄悄举起了铁链，冷笑示威。

于是她终于对乌婕开口：

“……是，我是莫吴语。”

既然第一个问题能答，接下来的问题也就容易了。

乌婕先拿了玲珑斋的风波来问，只因她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仅次于自家风云楼；随后则是几件明确由莫吴语指使的欺压恶事，发生的时间在近两月至一年前不等。

乌婕很快发现，莫吴语虽然在某些细节上的作答存在刻意的回避，偶尔还要故意捣乱以示不驯，但她对于每一件事的核心人物或产业都留有大概的印象，基本不存在混淆或遗忘的情况。

当然，因为有官差在，莫吴语耍弄的小小心计最终都不能成功，反而因此又吃了些教训。

哪怕隔着牢门，不用铁链，刑官也有办法唤起犯人□□和精神上的恐惧，而这就是乌婕所不了解的领域了。

她只是站在瑟缩的莫吴语面前，背着的双手紧握，口齿清晰而语气冷静地说：“下一个，孝丰镇的风云楼……”

莫吴语没有反应。

不，她其实还是做出了一点反应的。

莫吴语叫道：“镇上的事情也要栽在我头上！什么孝丰云的，哪个在湖仁的地头？”

先前因为她答得还算配合，水是又给了一些的，此时莫吴语的回话便很流畅、很自然。

她眼中的情绪也明晰，那是恼怒与耻辱，又含着一点悲愤。

莫吴语自己也知道，她目前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旁人若要栽赃，她是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的。

如果栽赃的太多，她的结局就会变差；而如果她不愿意认下，她在走向结局之前，先就要领受一番苦楚了！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莫吴语的神情与言语都不似作假，乌婕心都沉了下来。

可她面色没变，只淡淡念了当初到风云楼闹事而被扣下送官的地痞的名姓，又提了提对方嘴里吐出的，有关莫吴语拨钱雇人、滋事作乱这一套流程的细节，最后道：“……人证物证俱在，你狡辩也是无用。你夫人买凶下毒，你又拨钱又给借条，而那风云楼的东家贺常璋现也不在人世了，想来也是被你气死的，这就又背一条人命。”

黄夫人对莫吴语所作恶事的参与，其实不只有风云楼这一桩。

这对妻夫看着是狼狈为奸，但后面经过大鸿等人的排摸和对其手下的查问，发现莫吴语有时候会随手把某些事按在黄夫人头上，以此驱使姻亲黄家的势力；只是后来莫吴语得了黄钱途的投效，这样的情况才渐渐少了。

不过，黄夫人因为莫吴语所做之事，或多或少也得了利。且他自己本就不是什么安分人，嫁给莫吴语后，也当真犯下不少小恶。

莫家一查抄，他不能回黄家，现在是关在另一处条件稍好些的地方，等新县令来了再审。

且看眼前，人命的代价，对莫吴语来说已经落在了实处：她因此在刑房中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折磨。

现在突然又要空降一条，简直让莫吴语不寒而栗。

她前所未有地激动，几乎是在愤怒地叫嚷：“湖仁内的事儿，我干了也就干了，就算要往外伸手，我为什么和个镇上的酒楼过不去！孝丰镇，风云楼？我听也没听过，也没去过，就是要放债，那也没有乱放的道理！借条，就算是假的借条，总要有理由，镇上的人为什么要跑到县城里问我借钱？我认识她？谁见着了？你说那人叫什么，贺常……贺，贺常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