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底激情洋溢地蛐蛐了两句老师后,乌婕面向玄衣人的方向,利落下拜。
“家仇能报,全仰赖大人仗义出手,您对我一家恩重如山,乌婕铭记在心。方才您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为我打算,这就更叫我受宠若惊,愧不敢当了。”
玄衣人眼前一亮,赶忙起身。
她以为自己碰上了“贤厨遇明客,辞谢算投效”的场合,一时欣喜得都有些失态,满以为接下来只需要亲手将乌婕扶起,就可将此大才收入瓠中。
厨之大才,也是才啊!
但乌婕不肯起来,仰面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坚定地说:“所以,我实在是不敢当啊!”
玄衣人听出了她的认真,但实在不肯死心:“乌厨是有什么难处未解?”
说出来,这里都能给你解决喽!
乌婕说:“目前还没有什么难处。只是我想请大人赐教,在北都开酒楼,与在孝丰开酒楼,有何不同呢?”
玄衣人皱了皱眉,沉声说:“乌厨这话,是在戏谑我了?”
乌婕摇头:“绝无此意。”
那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玄衣人无法理解,她选择反问:“难道乌厨以为,孝丰胜过北都?”
乌婕赶紧又摇头:“这自然不会。北都是我朝之首,天下之心。城中富贵荣华者众,老饕遍地,客源广阔;巡城卫士无数,市井繁荣安定,绝无吴进阁、莫吴语此类恶獠横行。我要能在北都开店,开张一天就能赚走吃够一年的钱。若是某日能蒙见圣面,做一道菜,那更了不得,全天下都得记住我的名字——我可没有丝毫不敬之意,大人明察!”
她的语气太夸张,玄衣人被逗得勾了勾唇,但还是问:“既然你知道,为何不去?你是怕我护不住你?”
玄衣人咬重了话音,隐约带出些桀骜的意味。
乌婕回答:“我不觉得大人护不住我。大人,您已经护过我,也帮过我一回了。”
她恳切地做出了推拒:“北都极好,客人也多,待遇也好。但那终究不是我的故乡,也非我所愿。”
“大人,我打小就跟着老师学厨,知道我将来会从老师手中接过风云楼,开门迎客,闭门过活。镇上的人家我都认得,哪家的肉割得多、哪家的豆腐做得好,我心里也有数。我还记得每一位熟客的名字,逢年过节我都替老师跑礼问好,好些菜肴的口味也是靠这一次次上门来听点评、做改动……风云楼原先只是老师开在孝丰的,但它早就不只属于老师一个人了。”
乌婕对着若有所思的玄衣人,认认真真地说:“我从前也想过,是不是把酒楼开到别处去,能更见世面,更有进益呢?于是我到幽岍去学厨。大人,您喜欢的那道‘蛋儿白’,就是幽岍的唐家娘子教给我的。她们家开的‘唐家菜’已经传了十六代,世世代代都在幽岍城里扎着根,没有一次迁走过的。唐娘子还告诉我说,一道菜离了一地的水,就做不出最正宗的那个味道了。她说的很是。我后来回家再做,好多菜都得做改良,才能叫它和原本的菜肴一样好吃,但也都不是原本的那种味道。”
玄衣人扬了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我已知道乌厨的意思,你是舍不得。”玄衣人宽容地说,“人各有志,北都再好,终归也不是你熟悉的地方,何必叫你平白离了乡土?”
乌婕拜谢。
玄衣人这次仍赶上前扶她,乌婕也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来。
“我只怕乌厨未来会后悔。”玄衣人缓声道。
乌婕自己其实也拿不准,但她选择顺从自己当下的选择:“若我日后真贪恋北都之美,偏偏又不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把酒楼开过去,那也当不得大人对我的看重。”
玄衣人惊异地瞥她一眼,笑道:“原是我没看错,乌厨果然有志气!”
接着,玄衣人心生促狭,故意问:“倘若我一定要你现在就开过去,若是你做不到,就强行将你带走——乌厨,你怎么说?”
乌婕大呼:“大人,我遇见难处了!救我!”
她手一翻,就从袖中捧起一朵干制的洁花来,又讨一诺。
玄衣人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
“罢了,罢了,我也是玩笑话。乌厨快将花收起来吧,兴许来日还有用处。”
乌婕眨了眨眼睛:“大人莫怪,我今日带它来,是因为我确有一求。”
“莫吴语因罪入狱,不得与外人相见。我请大人替我行个方便,能让我去见她一回,好教我解惑。”
贺常璋之死,背后究竟有没有你的推手呢,莫吴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