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法就很直接,乌婕也只好回答:“是,其实本来是一道鱼脍,只是怕您吃得不适口,这才稍微过了油。”
在场的侍从侍卫们悄悄向大厨投去赞赏的目光,食客本人却听得十分遗憾。
“要是因此损失了本味,反而是我的口腹不争气了。”
乌婕用一句话打消了贵人突如其来的犹疑:“生鱼脍是一种做法,这‘熟鱼脍’也是我想出的花样,大人信我的手艺吗?”
那自然是相信你了,爱厨。
玄衣人坐正身体,下筷取肉。
她选了一片憩息在瓷盒中段的鱼片,筷尖探进那微卷的内里一挑,整块鱼肉就轻巧地挂在了筷身上,悠悠颤动着招摇。
乌婕是真没糊弄食客:她掐着最短的时间过油,就是为了让这鱼肉仍留滑嫩,而非焦脆。
玄衣人望着那抹柔嫩的白,慎重地将它蘸入到蓬松的金中,一直触到底部。
等到她再夹筷起出时,雪白的鱼片已不复先前的纯洁。
下边沾上了松软的金黄,中部浸透了蜜一般的酱色,唯有上部还留着一点挺翘的尖,白嫩柔滑。
玄衣人用餐有讲究,既然这鱼片上已经出现了三重的口味,她按理是要用三口分尝,细细品味的。
可是玄衣人犹豫了一瞬,终是没抵住诱惑,调转筷尖,一口吞入。
反正盒中的鱼片还有许多,有的是细尝的余地。
此时就让她先满足第一口丰富的风味吧。
因为调转了筷尖,玄衣人是从下往上吞,舌尖第一下触到的,是鱼片沾上的“金齑”。
丰满的咸香覆盖了她的感官,丝状的绵密转瞬扑上,其中又夹杂着细细的粉末,触之即化。还不待玄衣人用心挽留那分残味,下一波酱味已至。
这次是混着白梅与蜜糖的暖香,橘皮在其中充当缓冲,涩意伴随着难以言明的风味层层铺开,在鱼肉中渗得极深,染得极润——
意犹未尽中,纯味最后赶至。
它是最势弱,最狡猾,也最乖巧的。
三重的风味由咀嚼拌在一起,金齑与蜜酱在争锋,不曾沾染的那一点白净的鱼肉被迫卷入其中,可怜至极,又讨喜至极。
它做不肯争斗的争,每次都赶在多味碰撞中的腻味地带里,猛然做一次反扑,行一次缓和,然后又马上被抓回漩涡之中,化作玄衣人送入腹中的养料。
很快吃尽,也很快尝遍了。
玄衣人前后夹取了四枚鱼片,按照她先前想好的,把这几种风味混合着、分开来,都尝了尝。
她在心中做出点评:混合蘸尽的,风味最浓郁,最有趣;纯白鱼肉的,能尝出些油气,香味略平;只沾最上面的金齑的,像是鱼肉被裹了一层好吃的沙石,口感最新奇;拨开金齑只往下沾酱的么,味道又过浓,翻卷不止,留于唇齿。
玄衣人又夹了第五次。
这次就按第一次的吃法,平平无奇地蘸进料盒中,把三种口味都尝到了。
这样才是最好吃的。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她的满意,但玄衣人似乎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架势,对乌婕说:“乌厨,虽然你做的鱼肉香嫩,吃起来还是鱼的味道。不过好吃也是难得……只是你备的‘金齑粉’太少了。”
料盒本身就小,里面又被玄衣人一会儿蘸粉一会儿扒酱地折腾过,看着确实是“少了”。
乌婕不跟食客抗辩,笑吟吟地拿起了承着鱼片的瓷盒。
玄衣人才吃到第五片,连一半都还没有到呢,不得不伸手拦阻。
“我可没有说你鱼片备多了。”她说。
乌婕回应道:“没备多,也没备少,一切都是刚刚好啊,大人。”
她示意玄衣人去看被忽略的、煨在锅灶小火上的汤,单手揭开了锅盖,然后当着玄衣人的面,无比豪放地将剩下的鱼片全部向里一倒!
玄衣人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她还没来得及品尝完全的美味,就在乌厨这样堪称可怕的举动中,尽数消弭了。
——因为那锅里煮着的是蕴满白气的沸汤。
可怜的、脆弱的、柔嫩的鱼片落在里头,真真是肉眼可见地烫开了,想来煮化也用不了多少时候。
乌婕还在一边自豪地介绍:“大人,这才算是完全的‘至清无鱼’呢。待会儿请您尝一尝这汤,保管一丝鱼味都尝不出来!”
看似鱼,不是鱼。
也有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刻,终得遇报偿。
清汤底下火不止,烧融了白肉,呈作一锅崭新的汤。
玄衣人:“……”
乌厨做的这道菜,实在是好巧思,好寓意,好风味。
可是为什么,她感到了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