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菜名倒很有趣,也很符合……今日的风波。
玄衣人稍微抬了一下眉毛。
一旁服侍的下人们都是极为伶俐的,不需要主人出言吩咐,就能领会她的意动。
哪怕身处不大熟悉的湖仁官衙的内室,他们也迅速且熟练地行动起来,为玄衣人准备适宜就餐的环境,用的还是当初在乌家院子里的老一套:香盒桌布椅垫杯碟,一件也不能少。
玄衣人优雅地在桌前落座,此时方觉腹中饥饿;但心中仍是好奇占了上风。
“我曾听闻,古时有名厨以菜谏上。”玄衣人道出她的猜想,“乌厨今日是打算效仿先贤吗?”
乌婕笑道:“我不如大人学识渊博,原是不知道这个典故的。”
不过,她藏在这道菜里的真正意图,其实也和玄衣人的猜测差不太多。
聪明的臣子会婉言相谏,高明的大厨则用菜说话。
在关键的时候,某些小小的手段,可以用来抹平上位者无端生出的动摇。
幸好,这道菜没有在审判中途派上用场。
那么如今它再被端上来,就只是一道用来品尝的菜而已。
玄衣人也没有等候太久,大鸿亲自上阵,将乌婕三人带到官衙的菜肴原模原样地运了过来。
——那锅灶下的火焰甚至还在跳动。
包括玄衣人在内,在场的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以玄衣人的身份,所有上桌的菜肴,无论冷热,送到她面前时必然是火候最好、卖相最佳的。
怎么做到的?
对于主子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即使这背后是厨子绞尽脑汁的设计、无数人力赶生赶死的努力,那也必不能大剌剌呈送到主人面前!请功卖好也不是这么搞的!
而且这锅灶一看就是煨着汤的,也不是什么暖锅烤架的制式,夏日天热,根本用不着留火。
锅子的外形远不如玄衣人见惯的那些餐具精致,毫无情调可言,如何就、就敢这样端上来了!
玄衣人倒是没有惊讶太久。
她虽然从来没进过后厨,但也不是毫无常识的人,还不至于认为蛋天生无壳、菜生来就剥好在盘中、厨子们呈上来的炖汤是直接在白瓷汤碗里做的。
厨子要用好锅灶,就和文人要用好纸笔一样,人之常情嘛。
玄衣人甚至主动问乌婕:“乌厨这锅看着太粗糙了些,是用的陶不好?我叫人给乌厨采买个更好的来?”
乌婕连忙谢绝:“劳您费心,其实这锅看着粗糙,内里有乾坤,最能蓄热。您且瞧它的好处。”
锅灶被放在了桌上,旁边则落下两个盒子,一长一方,一大一小。
乌婕细致净了手,当着满室人的面,先揭了那个既大且长的盒子。
方形的木盒体内,又是一副瓷制的内胆盒,看着格外洁净妥帖,一旁等着布菜的侍从脸色都好看不少。
乌婕揭了木盖揭瓷盖,总算叫内里的珍馐显露出真容。
玄衣人的视线顿时就钻了进去,落在那瓷中的白肉上。
那鱼之前是养在玄衣人院子里的小湖中的,肉质自不必说,是一等一的好,就连腥味也比一般的鱼要更浓些。
因为乌婕处理得极用心,放血、剔刺皆不含糊,此时瓷盒中便只剩下盈盈白润的柔嫩,微泛冷香,殊无腥气。
齐元的刀工精细,乌婕说要一寸二分长、八分宽、二分二厘厚的,她就严格按着乌婕的要求去刨,最后得到的鱼片大小一致、厚薄相同,排列起来格外规整。
最后,由乌婕亲自置入油锅中,炸得鱼片表皮起泡,首尾略卷,形成个半筒状,又被乌婕大厨小心放在香叶上,冷置至今。
玄衣人所见到的,便是一枚又一枚歇在青翠绿叶的雪白鱼片,身形微卷,表面挂着一点似绽非绽的伦理,两两并排,列满瓷盒中,挤挤挨挨得喜人。
“我瞧着它们分明还是鱼做的。”玄衣人笑言。
乌婕道:“您还没有尝呢。”
玄衣人当即就要人呈筷,而乌婕举起手来示意:“大人,这里还有一个盒子。”
比起开“鱼片盒”的慎重,乌婕打开剩下那个既小且方的盒子时,态度就相当随意了。
盒子一开,里面露出一抹漂亮的金色,吸走了食客的视线。
乌婕指着那专门备好的蘸料,介绍道:“这是‘金齑粉’,是用姜、蒜、盐、醋等调味煸炒出汁,再掺白梅、橘皮、蜜糖等物混合做酱,最后细细磨了栗肉、梗米并鸡丝肉松作粉,拌出金色,由此成料。”
玄衣人其实没太记住乌厨谈到的各种调料,她只用最朴素的眼光去看这盒“金齑粉”。
诚如乌婕所说,小小一盒蘸料,耗费的物材简直多到纷乱。
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却是和谐的。
那一层堆在最上面的“金粉”,似沫似丝,蓬松堆叠,闻起来确实有些肉丝的咸香,又含一丝栗子的浓甜。
齑粉没有盖住整盒的表面,从其边缘处也可窥见底下的浓酱,是偏焦色又像蜜色的一种黄,浓郁醇厚,颇显沉着。
玄衣人问了一声:“这是炸好的鱼片,蘸粉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