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英勇无匹、足智多谋、深入敌地的赵之淮。

她在吉荣轩混迹数日，不仅撬开了包括男掌柜在内的好几名员工的嘴，得到了能够互相印证的可靠口供，还顺手摸来了吴进阁留在吉荣轩专用包厢里的几样私物，甚至说服了一位伎人登门报案，亲自作证！

虽然乌婕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赵之淮确实做到了。

玄衣人很感兴趣地接下了乌婕拿出的诉状，盖在大鸿等人辛辛苦苦连夜赶出来的一大叠上面，铺开细看，一边还说：“乌厨，你来讲讲。”

乌婕先请求道：“大人，此案其实有一位证人，之前是他过来报案。如今既要审案，不如先把他传唤过来？”

玄衣人闻言，便让大鸿稍微松了松手，问了一声吴进阁。

狎邪，是写在本朝官律中的禁令。凡是官员，无论在京与否，皆不得触犯。

条文对此的规定很明确：官员可以堂堂正正地纳夫娶侍，可以在府上蓄养歌舞演艺的艺人，唯独不准猥狎贱伎，盘踞勾栏。

不是没有官员觉得此律严苛，暗中犯戒者亦不在少数。

但如果被公然揭发，状告狎邪的话……

有时候只是挨一下申饬，有时候则会直接罢官。

罢官的那个还好些，最终的结局只是灰溜溜地回了族地，其后代皆不能科考得官。

挨申饬的那个，最后以谋逆罪处斩，举族抄了家。

这二者的悲惨结局当然不是全由狎邪所致。

但是，把她们搞下去的政敌在罗织罪名时，都不约而同地用了狎邪这一条私德谴责，很好地补充了她们发出的政治攻讦，从而创造了优秀的战绩。

这战绩既入过帝皇的眼，官员们便不得不为此挂心，视狎邪一罪如灾祸、如丧钟，如洪水猛兽。

想要触犯此罪的人，还是会去触犯；而一旦遭遇揭发，她们便会明白，自己已然大难临头，悔之晚矣。

乌婕是个厨子，身边唯一一位能和官场勉强沾上一点点边的是还没考上秀才的卢丞轩。

所以她自然不知道，狎邪这个看似普通的罪名，在官员眼中蕴含着类似“最终审判”或者“最后一击”的含义，寓意很不美妙。

而玄衣人和吴进阁显然是都懂得的。

吴进阁的脑子没坏，知道如今已经难以翻盘，心里却仍抱着一丝绝望的希望。

不必慌，不要慌，那些人情往来的东西早就打扫过数次，不会被查到痕迹的。

她怎么可能被贱民抓住了把柄，这个厨子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蒙骗了贵人，纵她作乱……

那个前来控告的证人也是又莽撞又愚蠢，被人哄得昏了头，还真敢来官衙控告她！

这岂不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哪有让他活着的道理！

于是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回答那状告者的下落。

同样被镇压在一旁的莫吴语看起来倒有些话想骂，但她没有被允许开口。

玄衣人对着这双冥顽不灵的母女叹了口气：“好吧，左右我今日来得早，想来你还不至于把人处理干净。”

她吩咐先前领乌婕进来的那名官差：“听见乌厨说的了？出去找找，今日来报案的那个人呢？”

官差向着堂上的玄衣人俯身。

她脑中划过今早听到玄衣人来时，吴进阁着急忙慌命人将报案者押下，整理衣衫出迎，又在见到正冠束袖、腰悬令牌的玄衣人后，当场诚惶诚恐跪下的情景。

还有那句让满堂人齐齐跪拜的“王殿下”……

县令大人，您怎么还妄想着负隅顽抗呢？当时跪得最快的，明明就是您啊！

官差几乎把额头贴在了地上，大声回道：“禀大人，吴县令将报案人投入了刑房中！”

如果不是判决未下，官差恨不得直接喊“罪人吴进阁”，以此撇清对方与湖仁官衙其他人的干系。

玄衣人道：“未审就动刑，私怨甚极，这是因私废公，罪加一等了。”

乌婕略微算了算时辰，当即站不住了，“大人，请让我也过去，救人要紧！”

对方好歹是赵之淮勾搭过来举证吴进阁的，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帮乌婕的忙。若是他受刑严重，危及性命……她要怎么和赵之淮交代？

玄衣人一面示意几名侍卫、几名男侍从跟着官差速去，一面出言拦下了乌婕，“你是厨子，不是医师，去刑房那腌臜处做什么？我今日一早就来，让官差衙役全聚集在此，那人就算受了刑，时间也有限，尚且可救。”

她想了想，还真补派了一个会医术的属下过去；而事实也正和玄衣人说的一般。

证人很快被两名侍从搀扶着过来了，除了脸色灰败、发髻凌乱、身上披了一件不知哪名侍卫给的外衣外，整体还算体面。

早有机灵的人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矮椅，把证人安置在了远离吴进阁的正堂一角。

身怀医术的那下属快步来到玄衣人身侧，低声回报。

“……受了几下鞭刑，伤在后背，现已做了包扎止血，行走无虞……属下断脉时发现，此人身上多旧伤，曾犯骨病，想来是受过不少苦难。”

她的总结是，证人受的鞭伤不多，但对于一个弱男子而言，算得上严重；只是他常年遭受殴打，勉强养出少许抗性，反而弥补了这一点。

玄衣人和乌婕听得明白，目光皆朝蜷缩在椅子上的证人看去。

后者只安静地注视着吴进阁和莫吴语二人的背影，不声不响，却让旁观者心中一凛。

玄衣人问：“他叫什么？”

这个乌婕倒是知道：“……小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