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淮给的称呼便是如此。沦落在烟花之地的人,大多是没有真名可言的。
玄衣人转而去问吴进阁:“吴县令,这人你认得。”
她说的好像是一个问句,最终又化作一句断言。
吴进阁颓然顿地,心知此番已无力回天。
而莫吴语不知为何,总比她的母亲要保有更多、也更强劲的活力,明明身处两位侍卫的压制之下,还要拼命拗过脑袋,一定要看看那位让吴县令俯首认命的“证人”。
玄衣人朝大雀微微颔首,以示默许。
莫吴语终于同小细儿对上了眼神。
二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小细儿先是一怔,然后猛然睁大了眼睛,嘴角拼命向上勾起,做出一副谄媚不似谄媚、恼怒不似恼怒、高兴不似高兴的奇异表情来。
莫吴语的表现则更加不堪。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仿佛没想到出来作证的竟是这个人;而后她一下子又勾回了脑袋,像是逃避,又像挣扎。
小细儿却不管不顾地叫出了声:“莫大人,您瞧瞧我呀!小细儿准备好了,今日房里给您摆鸳鸯菜,您可不能,不能再——”
“拔了别人的舌头哇!”
玄衣人望向面前的诉状,乌婕也深深吸了口气,解释道:
“那鸳鸯菜,是吉荣轩的‘招牌’……”
当日的“乌唐”大厨惊慌遁走,后来的乌婕则从友人口中得知了不堪的真相。
何为鸳鸯?
一鸳又一鸯,共行一湖上。
玲珑斋老板宋氏死时下葬,尸体没有舌头。
只因莫吴语觉得此人与她相争,言语实在聒噪难忍,舌头不如拔了。
宋氏自然要反抗挣扎,而莫吴语趁着酒意,指使当时跟在她身边的黄钱途,将人殴打致死。
严格来说,这是莫吴语犯下的一场最粗暴、最无可抵赖的罪行。
她此前指使打手威逼迫害旁人,终究是隔了一层,血溅不到莫吴语自己身上。
也许是黄钱途急切地想挣功劳,用的手段过于激烈,以至于莫吴语后来厌弃了她。
但黄钱途既然如此做了,说明莫吴语下令时,言语中对宋氏的杀意必不是假的。
吉荣轩的人全都见证了此番惨剧,最终却只有一点捕风捉影的暗语流出。
莫吴语的依仗何在?
——她的依仗,她的靠山,威风八面的吴县令,当时就在吉荣轩里做着“鸳鸯”里的那个“鸯”!
所以这件事的收尾又快、又利落。
若不是尸体的状况实在瞒不住家人,恐怕胡夫人连写血书的机会都不会有。
当然,他写了血书递到吴县令面前,当时的结果似乎和不写没什么区别。
然而到了今日,那份血书由乌婕呈在公堂,由小细儿补充内情,终于化作一把锋利的斩刀,扎进吴进阁、莫吴语的心脏。
冤枉、苦难与惨痛,灌入玄衣人的耳朵,落成了她盖在卷宗上的那一个章。
论罪当罚,以命偿命。
如此,才是正义与公平。
……
一案了结,余事虽多,但也只差证据归案,再将最终的审判上报朝廷、张告百姓即可。
玄衣人带着的那令牌负有朝廷应许的“巡政”之能,如此作为,方才符合程序。
湖仁日后会迎来一个新的县令,也许她不比吴进阁好多少,不过起码不会更坏。
玄衣人最后给了一道“捣毁吉荣轩,暂时收容伎人至农庄,日后观其志向,婚嫁或从艺”的命令,才和乌婕一同转入内室。
“难得乌厨今日做了好菜来,如今却不是好品尝的时候了。”
玄衣人脸上没有笑容,心情有些沉郁。
乌婕也没有从这场审判中得到什么爽快,但尘埃落定总是好的,因此她还算平静。
她想了想,告诉玄衣人:“大人,那菜不吃,也是能吃的。”
玄衣人微微扬眉。
“乌厨此言何意?”
用鱼做的菜,味道却不是鱼。
拿来吃的菜,不吃也是能吃?
乌婕请大鸿等人将菜肴送来,并向玄衣人介绍道:“大人,这道菜叫作,‘至清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