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我对面人模狗样的世家公子话涉风月，神采飞扬，琉璃色的眸子光华流转，胜过世间绝大多数宝石，是以哪怕仙职无用、修为不济到了有负姓氏的程度，且肤色微深、不是仙子们最爱的白皙，也在九重天上极受欢迎。

我睨了他一眼，说：“你这话若传回上边，《观音问》想来要改名作《观音怒》了。”

太素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喜爱风花雪月，迄今为止，虽未传出什么逾越、香艳的段子，但与美人眉目传情的流言常有。

对此，他半点不觉羞耻，还悄悄写就了一本册子，名《观音问》，自诩佳作，说其中记载了自己的风韵雅事。最初的几篇写好后，迫不及待地请我品鉴。

我不爱应付他那些浑话，无师自通了与他聊天时走神的本事，因而遗漏了他的吹嘘，瞅见名字，以为是不传世的佛家密卷，是以毫无防备，让那些描述男女调情的字句钻进脑子里闹了好些时日，至今心有余悸。

这话太素不爱听，却也无法反驳，只好跟我打哈哈，努力转移我的注意力。

“小白，你说会不会是这样，墨泥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被安置在你身边也的确是为了探听你的消息。但他那么做，是有意将你收为己用，于是拐弯抹角地从墨泥入手来保护你。”

“客观来说，那几个嫌疑人里，墨泥走漏消息的可能性最高，可就算他是太子殿下的人，也不代表殿下要杀你，或许是空妄恶鬼发现了这层关系，借机栽赃，目的是误导我们，让我们内讧。”他并拢折扇，在案几上点了几点。

“之前我们安置那批鲛人，顺手追查私自豢养鲛人取脂的幕后黑手时，不就摸到了线索？如今这天族，可不是铁板一块，很愿意偷偷摸摸地联系空山妄海，找准时机给自己人捅上一刀！”

打开了思路的太素心情明显好转，分析起来，滔滔不绝：“墨泥这人不靠谱，别看他平时一副清高样子，心里歪点子可不少。又或许是他被拿住了把柄，不得不为空山妄海办事，并将罪名甩给他的倒霉真上司……”

“是吗？”我冷冷打断了他，“你总大言不惭地说，九重天上，唯有这位不称职的天族储君能在智谋上与你一较高下。所以你们这些心智卓绝的家伙，是会收用别人安插的棋子，还是会放任手下为别人做事，给自己惹麻烦？”

太素是在为疯太子开脱，但也是在试图自我说服。他总说自己是个随波逐流的软弱之人，我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但承认他在某些事上惯常欺骗自己，用粉饰出来的太平换无事发生的得过且过。

我是正道击溃邪道的希望，与权力相关的大小纷争，只要不涉及我的性命，他就能装不知道。

所以他用包容且无奈的目光看着我：“小白啊，你对太子殿下究竟是哪里来的这般深的成见？这么多年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你必然第一时间落井下石。别的事，哪怕是发放俸禄，你都是半点不积极！”

“若你是看不惯他的某些鬼蜮伎俩、特别过激的手段，我无话可说，可你说过，你怀疑他借极恶之祸陷害他的亲妹妹，因而对他不喜……”

“在陛下盖棺定论清光公主是为守护天族至宝而被魇鬼所杀的情况下，殿下坚持公主是……”太素舌尖打卷，犹豫了一下，替换掉那个难听的词汇，“逆臣，否定她对九天的一切贡献，宣传极恶之祸的出现与她直接相关，我承认，态度恶劣至极。可支持殿下这一说法的寥寥无几，哪怕殿下的人，也多把这些当作疯话。”

“你崇敬清光公主，厌恶所有损毁她名誉的人，这我知道，但我觉得，你实在没有必要因此和殿下对着干。”

“殿下在那场祸事里身受重伤，又失去了心爱的妹妹，清醒后对公主逆转的种种印象，大概是出于自我保护吧。因为太过痛苦，自发性地驱逐记忆里的浓墨重彩，一点点消弭其影响。最宠爱的妹妹不再完美的话，被迫与之分离的遗憾就不那么伤人了……”

太素小心翼翼地为我斟茶，轻声道：“逝者已逝，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小白，你该多为自己想想。”

太素的话不仅半点没安慰到我，反倒让我火冒三丈。

作为天族储君，徐衔风麾下人才无数，其中一部分专职美化他的糟糕形象。太素的得过且过，便有他们的功劳。

徐衔风摘得疯太子之名固然有政敌泼脏水的原因，亦是因为他本人性情暴戾，阴晴不定。

他对自己人关怀备至，甚是体贴，对敌人赶尽杀绝，不留后患。这样的态度似乎没有大问题，上位者多是如此，可关键是，无人知晓他如何划分友军敌军。

是生，还是死？与疯太子相处远比走钢丝来得刺激。

除开对付敌人的狠辣手段，有两件事常被用以佐证疯太子私德有缺，性情乖张。

在九天同性相恋不被认可的氛围下，他毫不遮掩自己在情事上的男女不忌。他曾强占仙侍月遮为男妾，不厌其烦地与他玩你逃我追的游戏。

数次行刺后，月遮成功跑了，并在外面致力抹黑徐衔风的名声，他却不以为耻，每有新欢在怀，必会不厌其烦地赘述往事，并耳提面命，让后来的对这位不知身在何处的前辈隔空伏低做小。

月遮之事，偶尔还有胆大的敢在疯太子面前拿出来加以嘲讽，但另一件，若有不要命的蠢货敢当着他的面提，便如触碰龙之逆鳞。

天帝天后育有一儿一女，在妹妹清光公主还活着的时候，徐衔风这个哥哥做得还算有模有样，然而极恶之祸后，他称自己的亲妹妹，那个自小爱他敬他，兢兢业业守护天族镇脉至宝的清光公主为“孽畜”，不许人为她立碑，禁止她的事迹传颂，若有不遵，罪同逆反。

言行在正邪之间摇摆的风语太子用一句“沉浸在过往的遗憾里不可自拔”轻松伪装成了一个值得同情和原谅的悲情人物，真正为九天流泪流血献出生命的清光公主功绩无人铭记，在传说里逐渐沦为恶人，存在慢慢消弭。

这对吗？这是天命、是规则、是罕有人能琢磨明白的道吗？

我不认可。

“太素，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过，你的太子殿下，有杀害清光公主的动机。”

“长生种的生命很长，时间会让很多人忘却过去。千年后的现在，很多人已不记得清光公主是谁，侥幸记得的，大概只能想起疯太子朝她身上泼的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