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二十年,也该消化好了。”孟婆大人走到我身后轻声念叨。
我忽感昏沉,睡意袭来,闭眼前转身看她,听见她小声嘀咕:“我不好多说,只能相信你不管轮回转世多少次都聪敏机灵不改。我劳心劳力折腾这一趟可不是光为了说那小道士坏话的……”
我睁眼醒来,带着完整无缺的上一世记忆,它的表面被一层薄雾罩着,显得真实又空洞,让我几乎感受不到曾经的痛苦。
夜还很长,月亮在正中偏东的位置,有浅浅的光辉落在我新得到的银镜上,衬得这面余肴实曾长久把玩和精心供奉过的银镜陌生又神秘。
我突然不敢再度触碰它,又很快转变了心思,走过去,将它拿起来,捧在掌心,细细摩挲。因为它是我不敢轻诉于人的恐惧,也是死劫来临时我唯一可以握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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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冥府牛马,哦不,口误口误,九幽阴官,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优哉游哉的。
偶尔倒霉,比如今天,没精神上值却逢上边的大人物们有动作,就得被迫服从组织、遵守纪律,撑起一副不会被扣俸禄的精神面貌去点卯。
接到忘忧台官方传音工具——一只汤勺——的通知后,我无奈搁置打扰孟婆大人的计划,努力收拾起自己来。
找回一段记忆实在是可喜可贺,但从自己大体平淡的生活隐蔽处发现无数勾心斗角绝不是一种让鬼愉悦的体验,两两相抵后胸口依然是闷闷的,搞得我不想走路上值,心累地叫了一顶轿子。
然而高峰时期,车马行业务繁忙,轿子一顶闲的没有,信使问我棺材行不行。
我:“……”
横着上值,竖着出来也是别有趣味哈。
我讨价还价了几句,得到了若干优惠,还算满意地躺进了棺材里。
不知疲惫的小纸人兢兢业业地抬棺奔跑,这副匆忙间拉来的棺材盖子和棺椁尺寸不合,行进间随颠簸发出咔嚓吱呀声。
噪音里,我回想通知中的字句,推测临时加塞的工作源于九重天上的老大和他儿子的权力斗争。
天界的一把手在称呼上可比我们冥府的老大霸气,人家是天帝,我们是府君。
神仙扎堆的地方高贵,但讲究多,斗争也多。九天之上,天帝跟他儿子之间的大小过招不胜枚举,我们九幽妖鬼看热闹不嫌事大,但凡风吹草动,必然奔走相告,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不知满足了多少旺盛的好奇心。
结合近期我上值时竖起耳朵听到的八卦,目前,天族太子小胜他爹一筹,多半是出于耀武扬威的目的,在天地两界交流活动里临时添上了一场。
上边动动嘴,下边跑断腿。我这样的底层小阴官遭无端之灾,今日列席听一通训,接下来忙上加忙,此外,还得将不多的空闲挤出来奉献给大佬们的斗争胜利炫耀行为。
若是天帝他老人家摊牌的额外任务,我多少得偷点懒。但如今这位太子同他爹不同,天帝做事,多少在乎脸面,为全他体恤臣下的名声,碰见无伤大雅的小问题绝对轻拿轻放,天然适合我这样的小角色浑水摸鱼。
而太子,行事激进,手腕强硬,不吝刑罚,见血心喜。这位天帝天后的爱子,自呱呱坠地起就是仙的大人物作风不似仙神,倒像厉鬼,三天两头搅风搅雨,全身上下皆是非议,因而喜提诨号“疯太子”。
这样一尊杀神派下的任务,我这只惜命的蝼蚁是不敢有半点怠慢,哪怕与他遥隔天地,中间要经过许多人。
腹谤间,专司天地间往来的星汉台到了。
会议一如既往的无聊,官样文章,天地两界友好互助共抗空山妄海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我听得哈欠连天,想到自己死生之际仍旧尽忠职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再一深想,命都快没了的我竟将宝贵的时间用在仅有屁用的面子工程上,又感荒谬。
艳鬼天生讨人喜欢,这份天赋决定了就算我打瞌睡开小差也不会有谁为难我。我抛开一通通烦心事,光明正大地琢磨起孟婆大人,越想越觉得她对我非同一般。
银镜、镜听、溺亡、化鬼、阴官等线索渐渐点凝成线——也许孟婆大人早就知道我会成为她麾下一匹优质牛马,于是顺应命运助我成鬼。
若真如此,她会出手阻止明止强娶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