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踩在我头上十几年的老虔婆终于死了,她咽气前特地将我找了过去,告诉我,我第一日挂牌时,出价最高的是一个道士,生得极好,气质高华,若非亲眼看见,谁都不相信他会出入烟花之地。”
“这人花了大价钱,却不准备当我的入幕之宾,还反手又添了一笔银子,随后说,‘有花堪折直须折’,如此佳人,怎可一人独占?今夜便请在场的有缘人共同怜惜,诸位务必让娇蕊多承些恩泽。”
“吃不着的才是最好的,那夜过后,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别人能当花魁娘子,能有运气被赎为自由身,但唯独我,从挂牌那日就被绝了所有好走的路,只能苦苦在地狱挣扎。”新鬼幽幽说着,恨意呼之欲出。
她缓了缓,才继续道:“我听完气极了,拔下那金钗又掰又咬又砸,最后又舍不得,想它到底是金子,而金子又会有什么错呢?于是便去了当铺,打算用它换些胭脂水粉钱。”
“可我没想到,那个恶道士就在那里等着我。”
“命运何其不公?二十年过去,我青春不再,偶有白发,他仍风华正茂,一看就过得比我好百倍千倍,头上戴的玉冠不见半点瑕疵,身上穿的锦缎织有繁复的暗纹。”
“我进门后,他装模作样地叹气,对着我惋惜这啊那的,简直令人作呕。我抓起金钗去刺他,他轻轻松松地挡住了,抽走我的金钗,问了我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还爱余公子吗?我有多想他?再见到他时我要如何倾诉相思之苦?”新鬼用讥讽的语气回忆道。
“我觉得他真是病得不轻,反问他,你若下地狱了要怎么同你深爱的余小姐打招呼?余娘子妆安,这是我祸害你们余家后的第二十个年头,你是否还在为自己没能和张瘦子终成眷属而遗憾?别难过,我这不就来陪你了?”
这几句反嘲大概是新鬼做人时为数不多的风光,因而直起了腰,说得分外得意:“我还说,余娘子若真早早做了鬼,以她的昳丽容貌和风流性情,这二十年里也不知在地下找了多少个宠她爱她真正懂得疼她的蓝颜知己,怕是早就不记得你是哪号人物了!”
“他听见我的话很不高兴,显然被我戳中心事,阴沉着个脸,单手折了金钗,对我笑了一下,说他这个外人不好越俎代庖教训我,便索性去了屏障,让我好好领教领教心上人的厉害,也正好让他看看,这个一会儿躲藏一会儿猖狂的余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撂下狠话就走了。再往后,就是那几个凶神恶煞不知是鬼是仙的东西来抓我,我用重金求购的符纸跑了,东躲西藏,最后遇见了大人您。”新鬼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孟婆大人。
“大人,罪孽深重的不是我,是那陷害我的恶道士!”
“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啊。”孟婆大人微笑点评着,“你的确不是好人,也实在愚蠢,却不至于替人受过。”
新鬼有些在意这句“愚蠢”,却不敢反驳,只能竭力奉承:“大人英明!那我下辈子,是不是可以投个好胎,嫁个好人家?”
孟婆大人觉得她说话可乐,掩唇吃吃笑了几声。
“怎么,不相信自己的本事吗?遇上这一连串的事,可没有几个女子能像你这样不仅多活了十几年,日子也还算过得去的。放心吧,你下辈子可不会碰见那道士了。”
新鬼心愿得偿,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旋即得寸进尺地问:“我还想知道,先我下来的那些人,程大人、张瘦子,还有我娘……他们是不是已经投胎了?”
我脑中闪过三道鬼影,几乎确定了他们为人时的身份。
“他们不及你福泽深厚,虽早了十几二十年下来,却还在该呆的地方学规矩呢。”孟婆大人语气淡淡,话中满是凉意,明显不愿多说,“出门左转,百步之后就是六道轮回。”
“多谢大人!”新鬼不敢追问,谄笑着拜了几拜后飞快飘走了。
孟婆大人没骗她,出门左转,六道轮回就在不远处。
她那浓妆艳抹、几乎挤在一处的五官幻化成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向我鼻间钻,我恶心得五脏六腑翻滚。
“怎么,不满意她的结局?”我呼吸一滞,大着胆子透过缝隙去看孟婆大人,恰与她对上眼神。
“您要做什么小的无权指摘。大人是台首,站得高,所以看得比我们远,想得也比我们周全……”
我是忘忧台台首孟婆大人座下最会说话、最懂明哲保身、最讨她喜欢的狗腿子。但往常那些张嘴就来的话此刻我却说得哽咽。
“口是心非。”
“作为台首,我是有特权的,却不是为恶人脱罪,而是酌情换一种赎罪方式。”
孟婆大人对着我遥遥一点,我眼前一花,须臾,与她一同出现在院子门口,不远处就是滚滚血海之上旋涡一般吐纳着阴气、鬼气与灵气的六道轮回。
我听见清脆的瓷器敲击声,同一时间,那个新鬼带着满脸惊恐,尖叫着跳进了畜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