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只美丽的艳鬼,被花花草草围堵骚扰是常有的事。
对待他们的态度取决于我当时的心情以及狂蜂浪蝶的身份,若事发地是某座府衙官邸,又会在此之上增添几分谨慎。
与往常一般,散会后,没走几步路,搭讪的就来了。
我扫了他们一眼,相貌只能说过得去,品阶还不及我,没一个让我脸熟的。换言之,背景和本事皆不值一提。
我有点烦躁,于是更觉得他们的言谈举止肤浅、油腻,心说这些家伙里怎么就没有个风流倜傥还会说话的小郎君呢?
伤眼伤耳伤心,今日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点儿排头吃吃。
就挑几个自我感觉最好的,接下来几天,让他们轮流找上自家台首大人复刻今日的把妹语录吧!
受限于天赋,努力了二十来年,正经打斗起来,我也就能比从前多撑上几招,为了多一些自保能力,无奈只能在各种歪门邪道上花功夫,且小有建树,颇具心得。
比如我正打算使的法子,衍生自艳鬼的媚眼如丝,对视时用,于蛊惑目标心神之际送去一枚种子,借助心眼游走,最终扎根在情丝爱欲里,每逢子夜,悄悄萌芽,长成一场迷蒙缥缈的梦,引导梦的主人将我埋在种子里的意志当成自己的想法,待梦醒术成,我的事便成了别人的事,不用逼迫,无需催促,对方自会尽心尽力地完成。
这样厉害的操控之法自有诸多限制,暂不展开赘述,反正用来对付眼前这几个足够了。
“阿肴?星汉台这边既已事毕,莫要继续耽搁。忘忧台那边可离不开你太久。”
两道眼神交接之前,孟婆大人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我将双眸不动声色地垂下,掩去眼中波光,顷刻间便恢复了往常文静温柔的样子。
衣着庄重的孟婆大人从转角悠悠走了出来,她身后足足跟了六位台首。
我心里咯噔一声,若非孟婆大人打岔,我的小把戏怕是要被几位台首大人瞧个正着。将被我针对的小吏正是他们的麾下,当面打几位台首的脸,哪怕有孟婆大人罩着,我也不敢去想以后会收到多少莫名其妙的小鞋穿。
我当即一阵后怕,极为乖巧地缀在自家上司后面。
另几位台首大人都不是傻白甜,手段一个赛一个的高,眼皮子只略略一抬便将孟婆大人话中猫腻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到底我还没动手,又是被纠缠的那个,于是乎,几位大人物不动神色地转了转眼珠子,在这群歪瓜裂枣里轻飘飘扫了一眼,但凡发现自家小虾米,必是一顿斥责敲打,几箩筐话砸下来后,我竟成了在场的小妖小鬼里精气神最足的那个。
据说这七位台首里,我家孟婆大人是最强的那位,以小见大,一府三司九台中,我家孟婆大人地位必定稳固——眼前一通通狂风骤雨般的训斥即是隐晦的屈从讨好。
本狗腿子与有荣焉,面上挂着的笑容愈发真切。
出星汉台,上舴艋舟——如我这般得脸的下属,若有机会,是可以蹭一蹭上司的交通工具的。
星汉、忘忧两台之间最近、最快的不是水路,但最舒坦、最有排面的一定是。
忘川凶险,能驶于其上的舟楫造价昂贵,通行许可更是非大妖大鬼不可得,是以能行舟忘川的没哪个好惹,新来九幽想抱大腿却没门路的话,若不怕死,挑一条忘川上的船赖上准不会错。
孟婆大人低调,出行选择的是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称之“舴艋舟”。哪怕船不大,能蹭上一次也足够我们炫耀回味很久了。
就算是我,蹭舴艋舟的次数也不算多,故而每次上来都是新鲜稀罕的,但此刻,我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孟婆大人想必是看出来了,但她却不着急发问,气定神闲地歪坐在船舱中,饮了小半壶酒,又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抬眼看我:“盯了我半晌,是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不仅有,就连问什么,怎么问,我都已反复斟酌许多次了,因而说起来便像是河堤开闸后的水,简直不能更流利。
“孟婆大人,您送的银镜,我很喜欢。”我顿了顿,转而道,“只是,我怎么觉得,它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呢?”
孟婆大人看着我笑了一下,慢慢悠悠再饮了一杯才开口,她卖关子般吟咏了几句,像是一首歌谣的节选,神神秘秘的。
“旧银镜,作添妆,生死局,新嫁娘。”
我的心实在是静不下来,所以没如往常那般反复推敲琢磨,而是大着胆子直截了当地问她:“您想提醒我些什么?”
“莫要问我,问你自己。毕竟,它可是你亲自放进我手心,要我在合适时候赠予你的添妆啊。”她说完再不看我,酒也不饮,倚着引枕闭目养神去了。
真的吗?但我怎么对这事儿毫无印象?
我好想她反问一句,但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