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酒楼。
赵谦默收到李东升的口信,公主约她今日见面。
这几日她都很担心,祖父一身伤,是否得到医治,大牢是否阴冷潮湿,这样的环境对祖父来说可能致命。
想让祖父出狱,就必须破案,而三法司破完案走完程序,不知道还要多久。
而且她不知道祖父关押在哪儿,大理寺,刑部,还是皇宫天牢。
她曾连夜递了探视的折子入宫,却如石沉大海,连一丝回响也无。
赵家命脉皆捏在上位者掌心,可她没有听到任何案件有关的讯息,这死寂般的沉默,才最是令人窒息。
她魂不守舍地来到包间门口,手刚抬起来要推门,心却猛地一缩。五脏六腑里像灌满了一整壶滚烫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腾着。
意识到要和公主见面,才把思绪扯回来。
燕长歌早已经到,看到她们二人进来,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只是定定地说:“请坐。”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筒匣,扭开盖子,仔细地从里面抽出一张蝉翼宣。
那纸薄如蝉翼,光下一照,几近透明,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贵重之物。
燕长歌将纸缓缓铺在桌面,又取出一枚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的火光倏然亮起。
她抿紧唇,眉峰微蹙,全神贯注地将火折倾下,火苗贴着纸面一寸寸掠过。
原本空白的纸上,渐渐显出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纹路。赵谦默凝目望去,心头一震:那分明是一座建筑的平面图。
赵谦默和赵庭都凑得更近了些,看得更仔细了。
不仅是平面图,上面还有轮值路线和换班时间。
赵谦默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这是什么地方的平面图?”
燕长歌轻轻拨灭火折,放在一旁不急不缓开口:“这是皇宫天牢的平面结构图,你祖父现在就关押在天牢甲字号监区。是重点看守的牢房。”
赵谦默目光凝滞,呼吸都忘了节奏。
赵庭原本站在一旁守着,听到她们的话,也凑近,低头去看那张图。
公主微微抿唇,指尖已重重按在图上那处死角。
“听清楚,子正初刻换防,”她抬眼,古铜色眸子盯向她,“这一刻钟,抓紧时间,被发现,整个天牢会迅速戒备,变得如铁桶一般,到时插翅难飞。”
赵谦默几乎是屏着呼吸,问:“为什么要帮我?”
两人相对而坐,挨得很近,她只说:“为了你我。”
赵谦默歪着头,不明所以望向公主:“为了你我?”
公主没顺着话继续往下说,“还记得我们宫宴前的约定吗?”
赵谦默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及,嗓子干涸,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才道:“记得,但,你毁约了。”
她并无歉意,只道:“是,但就凭你我这样的小打小闹,根本没办法抗婚。”
赵谦默感觉到,公主和在青黛山、赵府、醉月楼时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这次格外冷静。
赵谦默蹙眉,回应:“哦,怎么说?”
“父皇在制衡,二十年前是淑妃,三年前是我母后,如今轮到德妃。”
她低下头,接着道:““两年前,我的舅父身居丞相之位,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
忽而她不说了,翻涌的情绪瞬间掐断她的话头。
再抬头,眼眶泛红,半晌才道:“接着贪墨、卖官、欺男霸女,甚至残害忠良的罪状,如雪片般呈上朝堂。证据环环相扣,三法司审理,让人一丝错处和漏洞都找不出。”
“案子几乎审地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而舅父一家被抄家灭族,那段时间,母后一直生病,差点就这样昏死过去。”
燕长歌话里的寒意,渗进赵谦默的骨缝。那是权势倾轧的碎裂声,也是她经历的噩梦。
她脊背一僵,本能地想要安抚,在触及公主脊背的刹那回过神,将手迅速收回。
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她只微微颔首,眉眼低垂,将翻涌的心绪死死锁在紧抿的唇线之后。
公主没说完,直勾勾地看向她:“当时持续检举揭发的人,是刚科举上榜,被指派任御史台的侍御史,舅父薨后,他扶摇直上,现在已经是御史中丞。”
赵谦默很惊讶,语气都发颤:“仅仅三年从七品到四品!”
在天启朝,那些官员们,一年升半阶都需要非常勤于政务且擅于打点的官场关系。
公主点点头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再关联公主之前说的,赵谦默不确定地猜测道:“他是皇上的鹰犬,而我是这场风暴眼新磨的利刃?”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