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盯着，直到烛火能稍微照清他们的样子，举在手里的酒杯瞬间掉落，酒水撒在她的袍子上，她一下站起来。

“祖父，赵庭，你们怎么在这？”

祖父并未理会她，蹒跚着一直走到正中间，赵谦默才看清祖父一身青袍，背上有一道刀痕，血沁出衣袍，红了一片。

在赵庭的搀扶下，祖父很艰难地跪下，每动一下，那伤口便渗出更多鲜血，滴落在石砖上。

“爱卿你这是？”

“皇上，臣要检举大皇子拥兵自重，结党营私。”

皇上猛地拍桌面喊道：“放肆，构陷皇子你知道什么罪吗？”

大皇子见此情形立马出列回禀。

“父皇，我让兵部大人给您呈递了金州的军粮细报，儿臣岂敢这么做？”

祖父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刺得人眼睛生疼：“军粮细报？那是前四年的账册，我这里有从去年九月到如今的细报。”

说着他颤巍巍从怀间拿出一份带着血的奏报，大太监朱顺连忙接过，擦拭后呈给皇上。

皇上展开看了没两眼，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出墨来，大皇子立在一侧，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指尖死死攥着朝服下摆，半晌才厉声开口：“你胡说！赵老将军退居京都这么多年，怎会拿到金州的真账，分明是你被人挑唆，想要构陷我，我要看账目。”

祖父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皇上，大皇子拥兵自重，臣发现前线军粮远远超过朝廷拨给金州的数目，多的那部分从何而来？”

这话落，满殿哗然，赵谦默忘了整理泼湿的袍子，攥着拳盯着大皇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久未见祖父，如今祖父突然居然孤身闯宫，把这条命摆在这里来揭发大皇子。

公主燕长歌也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指尖发凉，她悄悄往皇上的方向挪了半步，默默站定去瞧那份奏折。皇上盯着那账册看了许久，殿里静得只剩祖父粗重的喘息声。

祖父眼神定了定，回禀道：“从金州到京都，臣一路上都在遭受追杀，幸而府中护卫赵庭出城寻我，替臣解决了匪徒，否则臣就命丧城外，是谁派来的匪徒，谁想杀臣？”

皇上终于发话：“三法司的人都在，听旨。”

刑部、大理寺、督察员大人们都出来，一片人半跪等着旨意。

奏折是一册册用棉纸誊写的题本，他拿着奏折的一头悬在空中，打开一看，奏折中间一部分是残缺，另一册锦帛的封面掉在地上。

奏折被毁了，这封奏折残破了，中间一块是空缺的。

皇上语气十分平淡：“忠勤侯府侯爷证据不足，构陷皇子，今打入大牢，三法司共同审理此案，务必查出真相。”

怎么会？

赵谦默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下去，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去跪在祖父附近：“皇上！臣祖父一路九死一生逃回宫，绝不可能构陷皇子，求皇上容祖父先包扎伤口，容臣代祖父领罪入牢，求皇上开恩！”

皇上没看她，只冷着眉眼扫过大皇子：“大皇子也不必再返金州，等案子审理完再说。”

侍卫应声进来，钳住赵老将军的胳膊要把人架走，赵庭红着眼睛挡在前面，被侍卫一脚踹在地上，赵谦默急得要起身相争，祖父投来锋利眼神，里面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不要过来。

赵谦默还是扑出来道：“皇上，您给臣赐婚，若祖父打入大牢，高堂上无人坐镇，恐怕有损皇家体面。”

皇上一副恍然的样子，于是矫了旨意：“既然如此，你祖父不便操持婚宴，大婚便在皇宫举办，朕坐高堂，你的祖父当日可特赦观礼。”

祖父嘴角扯出一抹笑，身体发虚发软，任由侍卫架着走出去，染血的袍角扫过冰冷的石砖，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像一把刀横在赵谦默的心口，磨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赵谦默一个疾步冲上去，却被侍卫横刀拦住，刀鞘狠狠撞在她心口，闷痛得她退了两步。

她红着眼抬头去看皇上，皇上已经挪开目光，重新端起了酒杯，烛火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赵庭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灰土地挡在她身侧，低声劝：“小侯爷，将军说了，让你稳住，不能乱。”

赵谦默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看着那道蜿蜒的血痕一点点延伸到殿门之外，消失在黑暗里，艰难地压下那股激流勇进的不甘和愤怒，一字一顿道：“我知道。”

她缓缓直起腰背，重新跪回去给皇上磕了个头，“谢皇上恩典，臣遵旨。”燕长歌站在一侧，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硬挺着不肯倒的竹，指尖攥得更紧，悄悄抬眼看向皇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嘴。

宫宴草草散了，多数人都唏嘘散去，如今赵府支撑门庭的被打入大牢，只留下寡母和年轻的少主，怕是赵氏一族从此凋零。

赵谦默走出大殿的时候，晚风卷着凉意扑过来，吹得她浑身发颤，赵庭跟在她身后，她抬眼看着天边悬着的残月，声音沙哑：“赵庭回府把祖父遭遇刺杀的细节都跟我说。”

她顿了顿，感受到身后追来一个人，回头一看是公主，看得出来，她跑过来很着急，发髻都有些散开，脸蛋红扑扑，额间有一层薄汗。

喘过气才把话说出口：“刚刚宫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父皇强迫我，因为前一晚父皇召我，所以我必须嫁给你。”

身边走过许多官员和官眷离开时看到她们在讲话，纷纷投来目光。

燕长歌凑到她耳边低语一句：“过几日你我在之前西街的酒楼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