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摆了果子、酒水和一些荤菜。
赵谦默闷闷地给自己灌酒,脸颊越来越红,甚至周围低低的交谈声也越来越小。
她打了个水嗝,迷迷糊糊间发现所有人都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
原本的交谈声也消失,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眼前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半晌才看清在宝座上看到端坐的皇帝皇后,还有太子和...同样颓废的公主。
她单手撑住下巴,扭头背对着下面的宾客,锦缎罗裙下,只留一片单薄的身影,周围服侍的宫女完全拿她没办法。
尽管皇上时不时瞟向她,偶尔露出几分不悦,但她并没有因此“听话”。
宝座上两鬓泛白极具威严的皇上,笑着询问左席第一位的大皇子。
“老大,朕在你十七岁便派你去金州苦寒之地戍边,你可怪朕?”
随即皇上想到什么,又发出一阵干笑,补充道:“而你的皇弟们都是在京都娇养长大。”
大皇子出了席面,走到正中间跪下来回禀:“儿臣岂敢,儿臣要拜谢父皇给儿臣外出历练的机会,知道建国立业,守护国家的不易。”
皇上眼角微挑,接着问:“之前斡难部族频频入侵金州边境,自你接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乱子,老大好本事。”
大皇子伏地叩首:“全靠父皇筹谋多年,儿臣不过是依照父皇的部署行事,不敢贪功。”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贴身太监弓着腰快步走到皇上身侧,压着声音低语了几句。皇上神色微变,随后又吩咐几句,太监匆匆从御花园天华门离开。
赵谦默本来撑着脑袋快要睡过去,听见这动静又迷迷糊糊抬了抬眼,酒精上头让她连指尖都泛着软,没撑住下巴,脑袋往前一栽差点磕到案几,吓得旁边宫女脸色发白,又不敢上前扯她,只能屏住气站在原地。
皇上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赵谦默歪歪扭扭的背影上,终究没说什么,转回头又看向殿下跪着的大皇子,伸手抬了抬:“起来吧,今日你的庆功宴,不必多礼。”
大皇子并未退下去,站定回禀:“父皇,儿臣戍守边疆五年,我特地请兵部的大人将这几年金州钱粮军队的一些细报写成一份奏折,请父皇过目。”
兵部尚书起身,也走到中间,从袖口拿出一份奏折,皇上身边大内太监朱顺接过,呈现给陛下。
皇上随手展开奏折,刚扫过两行,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梭了一下,抬眼看向大皇子:“倒是钱粮账目都完整清晰,只是这怎么只有四年的,老大不是戍边五年?”
大皇子垂头拱手:“父皇,每年九月京都才会派经略使去各州巡视和发回奏报,如今才五月,奏报自然没有今年相关内容。”
皇上将奏折搁在龙案上,指尖敲得桌面发出轻响,座下的官员官眷,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赵谦默没察觉到殿里骤然紧绷的气氛,撑着额头小声打了个哈欠,酒气顺着风飘出去半丈远。
座下几个大臣都纷纷起身,恭敬地道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皇子军功赫赫,实乃我天启之福啊!”
赵谦默隐约看到座上皇后骤然紧绷的神情和公主僵直的背影。太子似乎颇有“涵养”,只淡淡浅笑。赵谦默捏着发紧的太阳穴轻摇了一下头。
话音落了半天,座上也没接话,皇上的目光仍牢牢锁在大皇子身上。大皇子依旧垂着头腰背挺直,瞧不出半分慌乱。
赵谦默刚刚糊着一层水雾的脑子才稍微清明了一点,只觉得那龙案上的奏折泛着说不清的冷光。皇上轻笑一声开口:“既然是庆功宴,先不谈这些公务。”
大皇子应声告退,脚步沉稳地走回左席第一位,垂着眼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冰凉,他指尖却悄悄捏紧了杯壁。
赵谦默实在感觉无聊,用手指点入酒水中,然后在木案几上画了个九宫格,自己跟自己下棋,心里无聊的泡泡在不停往外冒。
皇上笑着叹道:“我呀,老了,年纪越大就越想看到儿女成家立业,也好享受民间那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没人有狗胆子敢不顺着陛下的话题继续聊,礼部尚书立刻顺杆爬,故作愁苦道:“陛下,您一说到这个,臣就更发愁了。犬子李索,大哥三弟皆已成婚,偏生他迟迟不婚...”
话音未落,赵谦默便觉一道道目光如实质般钉来。她下意识绷紧脊背——那是吏部尚书一家的席位,就在她斜后方。
方才因酒意泛起的红潮瞬间褪尽,她脸色煞白。
赵家近年行事低调,外人只知府中一度险些绝后,幸得夫人生下男丁才稳住基业。如今她这张脸初露于人前,又生得过分出众,那些目光里掺杂着好奇、审视,甚至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窃窃私语如蚊蝇嗡鸣,绕在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