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清晨，起床梳洗一番后，打开了房门。

她发现左边厢房门窗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公主醒了吗？

赵谦默摇摇头，轻轻合上主屋的门。

今天要出门，得先去向母亲请安，免得她担心。

她没有去敲左厢房的门，匆匆赶往母亲院中。

按照往日的规矩晨昏定省，今天还需向母亲禀明行程。

“母亲，孩儿带表弟去一趟书院，若来得及今日便回，来不及可能要明日再归，特来向母亲辞行。”

原本只是简单请安辞行，母亲却执意要她留下来用早饭。

母亲房中陈设简朴，一张挂着青纱帐幔的床，深棕色的桌椅和衣柜，里侧设有一座供着观音的供台，台上整齐摆放着鹅黄色的香，还有一只金色钵盂。

她知道母亲每月中旬都会吃斋念佛三日，不为他求，只愿赵家不再有灾祸。

母亲院里的饭食向来清淡，桌上只有简单的清粥、几碟小菜和几个带壳的鸡蛋。

按照计划，今日该去书院，不知公主现在是否已起身。

饭菜刚上桌，赵谦默便匆忙喝了几口粥，夹了几筷子菜，就要起身告退。

母亲拉住她的手，眼中透出些许失落，仰头望着自己生得极好的孩子，轻轻叹息。

十七八岁的孩子性子急，心里装着一件事，就一刻也坐不住。

她并未责备，只道：“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再走。”

赵谦默嚼了几口，全都咽下，作揖拜别后，便飞也似的离开了母亲的院子。

回到自己院中，见左厢房依旧与她离开时一样，悄然无声。

她踏上台阶，轻轻叩了几下门，里面毫无动静。

或许是没听见。

她又稍用力敲了敲，依旧无人应答。宋芝梅一大早也不知去了何处，整个院子静得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早已在府门外等候了。”

赵谦默一惊，按住胸口，回头看向身后。

赵庭背手而立，目光向来锐利坚定，此时只静静站着提醒她。

赵谦默摸了摸鼻子，与赵庭对视一眼，清咳一声道：“那我们走吧。”

两人行至府门外，只见一个陌生奴仆打扮的小厮守在“表弟”身边，二人站在赵府对街处。

宋芝梅则远远地守在府门前。

“表弟”正轻抚白马的鬃毛，白马神气地扬蹄喷鼻，睫毛雪白闪动。

她另一只手还捧着一只木匣。

赵谦默从后院一路过来，到了前厅，脚步越发急促，几乎刹不住，径直冲出府门，直奔“表弟”面前。

“李凤表弟，我来迟了，还请见谅。”她额间沁出薄汗，嘴唇微抿。

“无妨，赵兄。这里面是昨日买马所欠你的银两，我此后将在书院安心备考，不知何时能还，便让身边小厮取了钱送来。”

她眉眼微弯，右脸那颗痣随之扬起，将手中木匣递给赵谦默。

赵谦默闷闷应道：“哦。”

“表弟”一直伸手捧着木匣，她却未接。宋芝梅见小侯爷似有些神不守舍，忙上前接过，并立即开匣点算。

赵庭已将赵谦默的棕马牵至门前，棕马一见白马，便撒着欢儿小跑过来。

片刻，宋芝梅点完回禀：“小侯爷，匣中有五千两。”

宋芝梅知道小侯爷借给“表弟”的是三千两买马钱，点过三千两后心里一跳——竟足足多出两千两。

原来今日天刚微亮，公主便去了醉月楼，几乎取走了所有现银。被唤醒的金掌柜心惊胆战地点清银两交予公主。

“三千两足矣，余下的还给李凤表弟吧。”

“表弟”微微一笑，道：“不必，有恩于我之人，我向来加倍回报。赵公子不必推辞，尽管收下，我并不求回报。”

赵谦默还想再说，“表弟”已翻身上了白马，对宋芝梅道：“这位是我的小厮，请姑娘也给她一匹马。”

旁边那瘦小的小厮低着头，一身灰黑短褂，灰扑扑不起眼。赵谦默连其样貌也未看清，心中暗想：公主身边怎会有这般模样的人服侍？

之后，三人便出发前往青黛山。

青黛山是蓟山群峰中离京都最近的一座，山势柔和如波，油松与栎树沿山腰环绕，夏日满山苍翠，向往江南的文人们便为它取名“青黛”。

山顶有一所“揽秀书院”，因位置偏僻，招收学子不易，但书院请来一位姓孟的大儒坐镇——据说是当今皇帝的老师，前任太傅，致仕后在此开堂讲学。

京中权贵于是纷纷将子弟送往山中求学。

几人骑马出城之初，速度尚缓，一出城门，燕长歌便频频策马跑在前头，不时将赵谦默甩开一截。

赵谦默拍马追赶，刚追上，白马便瞟一眼棕马，棕马顿时像泄了气般放缓速度，于是再次被甩开。

赵谦默望着这匹筋骨强健、毛色如血、自己亲自挑选的千里马，心里一阵憋闷。

几次追赶又被甩开，赵谦默气不过，轻拍棕马的脖子。棕马一声长鸣，扬起前蹄，愤愤喷着响鼻，几乎要将赵谦默掀下去。

赵谦默又拍它一下，低声道：“不争气。”

因揽秀书院学子日渐增多，工部上奏修路，皇上批复并拔下银两，修出一级级通往书院的石阶。

但若乘马车或骑马，则需盘山绕行，路途远了许多。

行至半途，日头渐烈，三人在一处树荫下休息。赵谦默坐在裸露的树根上，用拇指拨开水壶塞子，虽已渴极，却悬着手未喝。

因为路途遥远，宋芝梅出发前在赵谦默包袱里塞了一壶。观察下来，“表弟”那小厮似是新来的，不仅行事粗疏，心思也全然不在主人身上，跟别提带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