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在枕下藏了三日。每至夜深人静,祝清晏便悄悄取出翻阅,纵使反复看过多遍,依旧总能从细密纸页间读出未曾留意的隐情。
册上账目条条细碎克制,字迹排布工整绵密,看得久了,她仿佛能窥见当年凌贵妃落笔时止不住震颤的指尖。那颤抖无关恐惧,是蚀骨的愤懑。
若是走到这一步,想来凌贵妃心里早该清楚,身侧早已无一人值得托付信赖。
第三日傍晚,暮色沉沉漫落,祝清晏并未折返苑囿司,而是绕道去往了清芷轩。
廊下清幽无人,青萝不知去往何处,只剩芷蘅独自蹲在一盆建兰前,持细竹签细细松土。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抬眸抬头,望见祝清晏面色沉敛凝重,当即放下手中竹签,缓缓起身立住。
祝清晏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先落向那盆建兰。碧翠兰叶缀着精致金边,细如发丝,在昏沉暮色里漾着一层浅浅柔光,清雅又坚韧。
芷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喜怒:“这盆建兰,太子殿下每隔三日便会遣人来问询一趟。问它是否抽蕊含苞,问长势可好,问需不需要换土移盆。”她顿了顿,字句里藏着一丝浅淡讽刺,“东宫花圃名贵牡丹无数,他却偏偏对这一盆建兰格外上心,珍视得远超那些名花。”
祝清晏听出了话中暗藏的讥讽,却并未接话附和。她静默片刻,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纸,徐徐展开,平置于身侧石桌之上。纸上无半句多余文字,唯有几行炭笔勾勒的简略字迹,是她从凌贵妃账册中摘出的核心记录,时日、物件、相关人物一一罗列,条理清晰,分毫明晰。
芷蘅垂眸凝视纸面,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几行字迹上,沉默不语。唯有指尖微微蜷缩紧绷,似是无意触碰到了尘封多年的隐秘旧事,心底暗流翻涌。廊外晚风穿林,拂过竹叶簌簌作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沉郁。
“这是姨母的笔迹。”良久,芷蘅才轻声开口,嗓音极轻,带着几分笃定,“我认得这个‘大’字。她落笔向来独特,横画沉厚偏重,竖画清瘦挺拔,似是执意要将所言所记的分量,尽数落在笔墨之间。”她微微蹙眉,眸光凝着纸面,“这些条目……”
“是你姨母的亲手手记。”祝清晏坦然直言,并未有半分隐瞒,“我在赵衍的别院寻得这本账册,那座宅子,原是凌贵妃入宫前的旧居。”
芷蘅骤然抬眸,眼底涌上一瞬茫然,可这份懵懂转瞬消散无踪。心底沉沉迷雾之中,忽然亮起一星微光,恰似暗夜里孑然摇曳的孤灯,不足以照亮周遭无边沉沉暗影,却堪堪映清了脚下方寸之路,让她窥见了些许真相的轮廓。
她收回心绪,再度细细端详纸上条目,良久才缓缓开口,语声带着追忆的轻缓:“赵衍这个名字,我幼时便听过。姨母尚在时,我曾去重华宫小坐,无意间听见她对表哥提过一句‘工部那个姓赵的’。”
她偏头凝神回想,旧时细碎画面缓缓浮现:“我至今记得那一幕,彼时她手中正捏着一枝新摘的玉兰,花瓣清润,缀着莹莹晨露。那句提及赵衍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宛若随口闲谈,可表哥听罢,沉默了许久许久,始终未曾接话。”
祝清晏抬手将素纸折好,妥帖收归袖中,抬眸问道:“太子彼时缄口不言,是刻意装作不知,不愿让你姨母洞悉他的心思,还是从那时起,他便已然暗中追查此事?”
芷蘅轻轻摇头,垂眸摩挲着石阶上微凉的青苔,嗓音愈发微弱:“我不知道。可表哥素来谨言慎行,从无虚言妄语,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皆是深思熟虑、反复斟酌过后的结果。”
二人静坐廊下,再无多余言语。有些真相不必道破,留半分余地藏于心底,便是对彼此最好的体谅。祝清晏起身告辞之际,芷蘅忽然出声将她唤住,眸中含着恳切的劝阻:“祝姐姐,那座别院你不该再去了。有些机缘、有些旧物,寻到便是终点,不必执意深究,徒惹风波。”
祝清晏回头望她一眼,不答亦不拒,只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缓步走出了清芷轩。
待她折返苑囿司时,天色已然彻底沉暗。秋阑在院中燃了一盏灯火静静等候,见她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压低声线禀道:“姐姐,今日午后,东宫刘公公曾来过一趟。”
祝清晏脚步微顿,神色未变:“他所为何事?”
“听闻姐姐前几日出过宫,特意前来问询去向。”秋阑如实回话,“我回说姐姐是出宫为花圃挑选花苗,他听罢笑了笑,并未多问,转身便离去了。”
祝清晏默然无言,抬步走入屋内,静静落座于窗边。秋阑为她添亮烛火,便识趣退了出去,屋中只剩烛火轻轻噼啪的细碎声响。她借着摇曳灯火,从枕下取出那本珍藏的账册,徐徐翻至最后一页。
页间夹在两则寻常物件往来记录之间,藏着一行字迹,墨迹干涸淡浅,几乎难以辨识,看似随手落笔、无关紧要,可细细凝望,字里行间却压着沉甸甸的隐秘,藏着落笔人未尽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