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烧尽时,最后一星火苗在她指尖闪了一下,随即湮灭成灰。祝清晏坐在窗前,看着那缕青烟被夜风卷走,无声无息地融进暗沉的天色里,心中的念头却像被那火点燃了一般,烧得又急又旺。
“重华旧产”这四个字落在她心上,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凌贵妃入宫前的旧居,后来被赐给了沈家,再后来又被赐给了一个姓赵的人。而那个姓赵的,与淑妃身边的内侍赵进忠同姓。这世上或许有巧合,可她不信那药渣里的青藤根、凌贵妃手记中的“赵”字、以及那座易了姓的别院之间,只是巧合。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拂动。她渐渐理出了一条线:太子妃的娘家沈家得了凌贵妃的旧居,说明沈家与凌贵妃有过交集——或许不是泛泛之交,而是颇有情分。太子妃嫁入东宫,或许是因缘际会,或许不是。若她本就是被选中的人呢?若她嫁入东宫,并不全然是出于圣意,更有一层旁人看不见的安排?她困在殿中出不来,说那架紫藤,又是不是在指向那座院子里的某个人、某件旧物?
她翻出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翻到夹着凌贵妃手记残页的那一页,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泰定十一年腊月,大皇子来重华宫问安,言语间提及储位……”她看到这一行时,指尖顿住了。泰定十一年腊月,太子妃入宫是哪一年?她从前并未细想,如今想来,太子妃入宫的时间,与凌贵妃出事的时间相差不过一年。一年之内,先是大皇子频频往来重华宫,再是凌贵妃“发疯”,然后沈家女儿入东宫,最后凌贵妃葬身火海。
那架紫藤,是生在凌贵妃旧居里的。太子妃提它,绝不是无缘无故。
翌日清晨,祝清晏去见王廷璋时没有绕弯子,她将昨夜理清的思绪简单说明,末了加了一句:“那座别院,我想进去看看。”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禁军值房的窗边,手里握着那柄没出鞘的短剑,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缠绳。祝清晏知道他在权衡,便不再催促,只静静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那座别院如今的主人姓赵,名赵衍,是工部的一个员外郎,品级不高,手里却握着不少实权。他平日里很少与人来往,宅子里只住着几个老仆,门庭冷落,不像是有钱有势的人家。”
“可他在工部,手里握着实权。”祝清晏重复道,“工部管着宫中修缮的物料、工匠的调配、工程的人手。凌贵妃出事那年的工匠名单、物料清册,都是经过工部的。”
王廷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巧。”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定下了一个不大惹眼的法子。王廷璋以禁军巡视城防的名义出宫,祝清晏则扮作随行的采买小吏,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城。只要不出纰漏,旁人只会以为是禁军例行公事,不会多问。
当日午后,祝清晏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粗布短衫,头发用布巾裹了,怀里揣着那本父亲笔记中撕下来的几页纸,和一只炭笔。她站在禁军值房的后门口等王廷璋,见他牵着一匹黄骠马走出来,身着一身寻常青布衣,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旧佩剑,整个人像换了副皮囊,与平日的冷硬矜贵截然不同。
他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倒是像那么回事。”
祝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粗布衣裳,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人出了宫门,一路往城东去。祝清晏跟在他身侧,低头走路,目光始终落在他靴后的尘土上,不曾东张西望。出了城门又走了约莫两刻钟,王廷璋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朝前方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努了努嘴:“就是那儿。”
祝清晏抬眼望去,那宅院不大,门脸也朴素,青石门框上落着旧漆,铜环已经锈了,门前的石阶缝里长着几丛青苔,看着像是许久没人打理的样子。门口没有家丁,巷子里也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墙头传来,衬得这宅子愈发冷清。
王廷璋没有靠近,只在巷口站定,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后墙有一扇角门,常年锁着,但从外头看得见门缝。我先绕到巷尾替你望风,你去看看。”
祝清晏点了点头,贴着墙根绕到宅院后巷。果然有一扇窄小的角门,门板已经旧得发白,合页上锈迹斑斑。她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头拴住了。她蹲下身,从门缝往里望——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一小片青砖地,和一角晾衣竹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