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低下头,周遭陷入漫长的沉寂。待到祝清晏心绪渐沉,他终是缓缓开口作答。
“泰定十二年春,凌贵妃的汤药里,确实被人多加了一味‘洋金花’。此花性烈,少服可安神,多服则令人神志恍惚,日久成癫。凌贵妃的汤药本是安神补气的方子,每日只煎一剂。可有人在她服用的前一晚,悄悄将洋金花粉末掺进了药包。老朽是在煎药时闻出异味的——洋金花的气味比寻常安神药浓烈得多。”
祝清晏心头剧震。
洋金花——曼陀罗。
“您可知道是谁下的手?”
“老朽不曾亲眼看见。”沈易摇了摇头,“但老朽查过药包的来源。那批药材是从太医院药库领出的,领药的人是淑妃宫中的内侍。老朽私下问过药库的管事,管事说,那日淑妃宫中的人来领过此药,此外……老朽发现记簿有改动过的痕迹,应是东宫所为。”
东宫。
又是东宫。
“沈太医,这些事,您为何不早说?”祝清晏无奈道。
沈易苦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枯枝断折。
“说与谁听?当年凌贵妃失势,淑妃得宠,东宫如日中天。老朽一个太医,没有真凭实据,只凭一味药的气味,能扳倒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老朽唯有惜命相守,等着终有一日,有人来揭开前尘。”
祝清晏将那本手记合上,重新包好,站起身来,对沈易深深行了一礼。
“沈太医,您今日说的这些话,臣女铭记于心。有朝一日,若真相大白于天下,臣女定当在圣上面前,为您表明心迹。”
沈易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老朽从不贪图功劳。只盼着在有生之年,能看见那些冤死的人得到一个公道。”
祝清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易忽然叫住了她。
“祝司苑。”
“东宫的事,查到这里,已经够了。”沈易语声沉厚,如同巨石坠入深潭,闷然无声,“再往下查,就不是你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扛得住的。您……好自为之。”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臣女明白。”
走出太医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沿着夹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袖中的包袱像一块石头,坠得她肩膀发酸。
行至御花园旁,她驻足于一株老槐树下,斜倚树干,阖目凝神静思。
曼陀罗。东宫。太子。淑妃。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线,在她脑中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的中央,是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含笑坐在东宫正殿中,对她说“祝司苑辛苦了”。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槐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祝司苑?”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见贺昭临从御花园的小径上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身后并无服侍之人。
“王爷。”她行礼。
贺昭临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从太医院来?”
祝清晏一怔,没想到他竟能得知此事。
见她面露惊色,贺昭临宽慰道:“祝司苑不必紧张,我只是闻到你身上有股草药香气,故而有此猜想。”
原来如此。
“是。”她没有隐瞒,“臣女去找沈太医问了些事。”
贺昭临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此物是昨夜本王清点母妃遗物时寻到的,藏在旧书卷夹缝之中,原该是留给我的。”
“留给殿下?” 祝清晏伸手接过锦囊,拆开后取出叠得齐整的笺纸,纸面落笔是凌贵妃独有的笔迹,短短一行:“倘来日身陷困厄,得祝氏之人相助,便凭此字托付昭儿周全。”
指尖攥着薄笺,一丝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掌心。
祝清晏心头纷乱,原来凌贵妃早年便预判往后要借祝家帮扶,本是留信嘱托父亲祝朗照料皇子,未曾想世事辗转,兜兜转转,这封遗笺反倒落在了自己手里。
“王爷,凌贵妃与臣女的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抬起头,看着贺昭临。
贺昭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知己。母妃在世时,只有你父亲,愿意听她说园子里的事,愿意替她种那些旁人觉得‘没必要’的花。宫中的花匠虽多,懂的却少。你父亲是唯一一个,既能听她说话,又能把她想要的花种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飘远,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母妃常说,你父亲若生在书香门第,定是个大学问家。可惜造化弄人,他一生埋没在花草之间,最后还落得那样的下场。”
祝清晏眼眶一热,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父亲钟爱花草园林,为其奉献一生想必也是甘之如饴。王爷放心,凌贵妃的嘱托,臣女记下了。”
贺昭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