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阑侧过身来,看着她。
“好啊。姐姐种花,我帮着卖。再养几只鸡,种几畦菜,日子清苦些,但自在。”
祝清晏笑了,眼眶微湿。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秋阑伸出手,小拇指勾住祝清晏的小拇指,“拉钩。”
两人像孩童那样拉了拉钩,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月华淌落窗棂,清辉溶溶似水。远处更鼓次第响起,节奏一缓两急,已是亥时。
祝清晏闭上眼睛,在秋阑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没有做那些乱七八糟诡谲离奇的梦。梦里只有一大片花圃,种满了牡丹、兰草、素心兰,她和秋阑在花间穿行,笑得肆意而张扬。
行至花圃深处,只见一抹赭色身影静立原地。相隔甚远看不清容貌,她却隐约知晓来人是谁。
翌日,天未亮透,祝清晏便幽幽转醒。
秋阑还在榻上睡着,昨晚两人说体己话说到三更,这丫头难得贪了回眠。祝清晏没有叫她,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又从柜中取出一只素色包袱,将那本凌贵妃的手记和拓了字的纸一并裹好,想了想,又塞了几两碎银在袖中。
因为沈易受圣上和太子之托照看太子妃病体,他便暂时回了太医院前堂述职。
太医院在宫城东南角,离苑囿司不近。她穿过永巷,绕过太和殿的偏门,沿着一条长长的夹道往南走。晨光从东边宫墙的琉璃瓦上漫过来,将整条夹道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远处有几个太监在洒扫,见了她,低头行礼,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太医院的门虚掩着。她叩了两下,无人应。再叩,里面才传来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排黑漆药柜,柜门上贴着白纸,写着药名。窗下的案上堆着医书和脉案,一只青瓷药臼里还残留着未碾尽的药渣。沈易坐在案后,正用一块麂皮擦拭一只铜质的小秤,头也不抬。
“祝司苑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祝清晏关上门,走到案前,行了一礼。
“沈太医好耳力。”
“老朽这双眼睛不中用了,耳朵倒还灵光。”沈易放下铜秤,抬起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窝深陷,目光却依旧锐利,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暗流涌动。
“坐吧。”他指了指案旁的木凳。
祝清晏没有急着坐,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素色包袱,轻轻放在案上。
“沈太医,臣女今日来,有两件事。一是请教太子妃的病情,二是——”她顿了顿,解开包袱,露出那本凌贵妃的手记,“有一桩十五年前的旧事,想请沈太医印证。”
沈易的目光落在那本手记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的封面上悬了片刻,才轻轻落下。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面那层细密的布纹,像在抚摸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
“这是凌贵妃的字。”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老朽认得。”
祝清晏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沈太医开口。
沈易沉默良久。窗外的日光渐渐移过来,照在案上那本手记上,将封面上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太子妃的病,”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是老朽从医四十年来,见过的最奇怪的症候。脉象时强时弱,时浮时沉,无规律可循。面色时红时白,饮食时好时坏。说是病,却又不像病;说不是病,人确实一天天消瘦下去。”
祝清晏心头一紧:“沈太医的意思是……”
“老朽并无他意。”沈易抬起那双浑浊却深沉的眼睛看着她,“老朽只是说——太子妃的症候,不是天灾。”
不是天灾,便是人祸。
祝清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沈太医可知道,是谁在太子妃的饮食或药中动了手脚?”
沈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知道又如何?老朽只是一个太医,没有证据,不能指认任何人。何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敢在东宫动手脚的人,不是老朽得罪得起的。”
祝清晏深吸一口气,将凌贵妃的手记翻开,翻到记载大皇子言行的那几页,推到他面前。
“沈太医,泰定十二年春,凌贵妃的汤药被人动过手脚。当时是您发现了端倪,私下告诉了她。”
沈易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手指微微发颤。
“那是老朽这辈子做过的最胆大的事,也是最无用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告诉了又如何?凌贵妃没能逃过那一劫,老朽救不了她,还连累了你父亲。”
“可您终究活了下来。” 祝清晏缓缓开口,“昔日知晓内情之人,多半早已殒命,唯独您安然至今。”
沈易抬眸,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祝司苑此言,究竟何意?”
祝清晏坦然对上他的视线:“依臣女之见,您撑到如今,绝非只为苟活。或许是在静待良机,将当年那些难言、不敢言的旧事,一一公之于众。”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