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值房,将那枚青砖和绢布碎片藏在柜中最隐秘的角落,又取出一支安神香点上。
青烟袅袅,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子害母。”
这三个字如附骨之刺盘踞心间,始终无法释怀。
她想起太子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想起他在万花会上含笑替她解围的场景。那样一个人,真的会在十五年前,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谋害自己的嫡母?
若真是他,那他这些年是如何在圣上面前、在群臣面前、在天下人面前,维持着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的?
祝清晏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睡。
清辉漫过窗棂,四下溶溶似水。东宫所在的方向,早已归于一片静穆。
她辗转侧身,把面庞埋入软枕之中。
心绪再急,也需按捺。
一夜无眠。
祝清晏睁着眼躺在榻上,直到窗纸透出灰白的光。
秋阑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已坐起身,微微一愣:“姐姐今日倒醒得早。”
“没睡。”祝清晏披衣下榻,走到桌前倒了盏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凉意从喉间滑下去,将那股翻涌了一夜的心绪压了压。
秋阑没有多问,只默默端来温水伺候她净面,又从灶上端来热粥小菜。祝清晏喝了两口粥,便搁下了筷子。
“姐姐好歹再用些。”秋阑心疼道。
“吃不下。”祝清晏起身走到柜前,打开锁,取出那只锦囊——里头装着从那枚青砖上拓下来的字纸,和那块烧剩的绢布碎片。她将锦囊系在腰间,用外衫遮好,转身对秋阑道:“今日我去清芷轩看看安昭仪,秋阑你就不必跟着了,留在值房替我整理东宫花园的用料清册。”
秋阑应下,又忍不住问:“姐姐去见安昭仪,可是有什么事?”
“有些关于凌贵妃的事,想问问她。”祝清晏没有多说,理了理发髻,出了门。
拂晓时分,宫道之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扫地的太监在远处挥着大扫帚,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沿着宫墙快步走着,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袂飘飘。
清芷轩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便有小宫女来开门,见是她,连忙行礼:“祝司苑来了,娘娘刚起,在廊下赏花呢。”
祝清晏点了点头,穿过月洞门,步入院中。
廊下,沈芷蘅独自坐在石阶上,膝上摊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的痕迹。她凝眸看着庭间的几株素心兰,眼神悠远,似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晨光轻覆素衫,人影清寂,宛如瓷塑玉像,一身孤冷,弱不禁风。
“娘娘。”祝清晏走到她身侧,行了一礼。
芷蘅闻声回过神,见她来了,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祝姐姐来了,坐吧。”她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石阶上的空处。
祝清晏犹豫了一瞬,便在她身侧坐下了。石阶被晨露浸得微凉,寒气透过衣料渗进肌肤,她浑然不觉难耐,反倒凭这缕凉意稳住思绪。
“祝姐姐今日来,不只是看花的吧?”芷蘅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那几株素心兰上。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从腰间取出那只锦囊,却没有打开,只是捧在手中。
“娘娘,臣女想问您一件事。”她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凌贵妃的。”
芷蘅的指尖微微一颤。
“表姨母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年我还小,只有四五岁。只记得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宫墙发呆。表哥问她在看什么,她总是说,‘在看天’。”
“看天?”祝清晏一怔。
“嗯。”芷蘅点了点头,“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她看的不是天,是飞不出宫墙的鸟。”
祝清晏心头一紧。
“芷蘅,凌贵妃在世时,可曾提过东宫?”
芷蘅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祝姐姐为何问这个?”
祝清晏咬了咬唇,从锦囊中取出那块绢布碎片,递到芷蘅面前。碎片上的字迹虽已被火烧得残缺,但“子害母”三个字依稀可辨。
芷蘅接过碎片,低头看了片刻,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
“在东宫丹陛下的暗格中找到的。”祝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刻这块布的人,是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