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那日晚上，祝清晏辗转反侧，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是父亲伏案写字的背影，一笔一划，写的都是“丹陛”二字。她想叫住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字被墨迹浸透，洇成一片模糊的黑。

醒来时，枕上湿了一块。

秋阑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面色苍白，吓了一跳：“姐姐，昨夜没睡好？”

“做了个梦。”祝清晏摇摇头，起身净面。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从妆奁中取出那枚铜符系在腰间。铜符宫牌轻触相撞，细碎脆响悄然漾开，恰似一份默然笃定的期许。

王廷璋今日会以例行检查之名，带人进入东宫正殿夹道。而她，只需在东宫花园中如常劳作，替他打掩护。

辰时，祝清晏带着秋阑到了东宫花园。

今日的活儿是给牡丹圃铺碎石。工匠们早已候在园中，见她来了，便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她蹲在地头，看似在指挥铺石，目光却不时扫向北侧那道后墙。

墙的那一边，便是丹陛。

心口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碎石要铺得平整，却不能压得太实，否则雨水下渗不畅，牡丹的根会烂。她一捧一捧地检查石子的粒径，挑出几块太大的，扔到一旁。

“祝司苑今日格外仔细。”刘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笑眯眯地说。

祝清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牡丹金贵，根最怕积水。碎石铺不好，日后麻烦。”

刘公公点点头，不再多言，背着手在园中踱了一圈，便走了。

秋阑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刘公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大约是闲得慌。”祝清晏嘴上答得随意，心中却警铃大作。刘公公是东宫内侍总管，平日只在太子跟前伺候，很少到花园来。今日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吩咐？

她不敢多想，只能继续埋头干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祝清晏抬头，见王廷璋带着几名禁军侍卫从宫门方向走来，一身银甲在日光下冷光凛凛。

她没有起身，只是低了低头，继续摆弄碎石。王廷璋的目光扫过花园，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例行检查。”他对守在园门口的太监说，“太子殿下吩咐过，禁军每月初一检查东宫各处防火防盗，还请行个方便。”

那太监连忙让开，王廷璋便带着人沿着宫墙往正殿方向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祝清晏攥着碎石的手指微微发白。

秋阑蹲在她身侧，小声道：“姐姐，王统领过去了。”

“嗯。”祝清晏松开手，石子落在碎石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衣上浮尘，探头假意去查看池塘的水质，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北侧移动。

池塘的水引自御河，清澈见底。她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目光越过水面，望向那道后墙。

墙的那一边，此刻或许正有人在丹陛附近查看。

她不知道王廷璋会以什么借口靠近丹陛，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那处暗格，又担心会不会被东宫发觉打草惊蛇。她只知道，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沉闷的鼓。

工匠们铺完了碎石，三三两两地收工去吃午膳了。秋阑也提着食盒去领吃食，园中只剩祝清晏一人。她坐在牡丹圃边的石台上，望着那道墙发呆。

日光渐渐移到头顶，将整座花园照得明晃晃的。

忽然，她听见墙的那一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重物，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敲击。声音很轻，若不是园中安静，根本听不见。

祝清晏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墙的那一边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她知道，王廷璋已经离开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王廷璋带着那几名禁军侍卫从正殿方向走回来。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经过花园时，他对祝清晏微微颔首，随即便带着人出了东宫。

祝清晏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心中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傍晚时分，工匠们散去。祝清晏借口还有几处需要查看，独自留在了园中。她一边检查牡丹圃的铺石，一边等。

夜色漫裹皇城，晚风悄拂廊檐，整座宫城沉静而幽深。

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不是王廷璋，是秋阑。

“姐姐，王统领让人传了信来。”秋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给她。

祝清晏接过，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戌时，御花园假山后。”

她将纸条攥在手心，心跳如鼓。

戌时，天黑透了。祝清晏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悄悄出了苑囿司。秋阑想跟来，被她拦下了——“我一个人去就好，人多反而招眼。”

御花园的假山在园子东北角，平日很少有人去，夜里更是冷清。月光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点点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