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花园的修缮,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月。
牡丹圃的花苗逐批运来,祝清晏没有选姚黄魏紫那些常见的名品,而是挑了几样别致的——“冠世墨玉”墨紫近黑,沉着内敛;“青龙卧墨池”青中透紫,姿态奇崛;“玉楼春”洁白如玉,层层叠叠如琼楼玉阙;“雪塔”纯白无瑕,花心如塔。这几样品种,色不争春,形不媚人,却各有风骨。
她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指挥工匠栽种,行距、株距、深浅,皆有定数。秋阑跟在身后,捧着册子记录,墨迹未干便被风吹得皱了边角。
“祝司苑,这些牡丹倒是稀罕。”刘公公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说,“怎得不种姚黄魏紫?那些才是花中王者。”
祝清晏头也不抬,用手压实一株“冠世墨玉”根部的土:“姚黄魏紫太耀眼,种在东宫,反倒抢了主人的风头。这些品种低调内敛,只合在角落里静静开放,不招摇,不争宠——正是静养之人该看的花。”
刘公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站了片刻便借口有事走了。
他一走,秋阑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姐姐,太医院那边我打听过了。太子妃的脉案,果然只有沈太医一人经手。我问了太医院的其他人,都说没见过太子妃的面,只听沈太医说‘气血两虚,需静养’。”
祝清晏手上一顿,抬起头来。
沈易——那位曾在药库中与她说过凌贵妃旧事的老人,如今又成了太子妃的独诊太医。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姐姐,要不要我去找沈太医问问?”秋阑小声问。
“不必。”祝清晏摇了摇头,“沈太医性情孤僻,你去问或许也问不出什么。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东宫,隔墙有耳,不可轻举妄动。”
秋阑点点头,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工匠们收工散去。祝清晏照例独自留在园中做最后的巡查。暮色将整座花园染成一片暗金色,池塘的水面上浮着最后一缕霞光。她沿着小径慢慢走,走到北侧那道后墙附近时,忽然听见墙的那一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蹲下身,假装在查看牡丹圃的土质,余光却紧紧盯着那道墙。
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墙后的夹道中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低的说话声。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丹陛……不妥……”
祝清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却再也听不到更多。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墙后恢复了沉寂。
她缓缓站起身,手心已是一层薄汗。
丹陛。又是丹陛。
有人在丹陛附近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人在丹陛那里做了什么?她无法判断,但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祝清晏全神贯注在墙的对侧,根本不察背后有人靠近,她先是一惊,听声音耳熟才卸下防备松了口气。
“故意吓人啊你!”她定了定神问道:“今日又是为何在此?”
“今夜我值东宫。”他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那道墙,“你方才蹲在那儿,在看什么?”
祝清晏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墙后面有人。我听见他们在说‘丹陛’。”
王廷璋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多问,只是走到墙边,伸手按了按墙面,又侧耳听了听。
“夹道通向东宫正殿的后门,平日上锁,很少有人走。”他低声道,“你若听见有人在那边说话,要么是有内侍偷懒躲在那边,要么——”他没有说下去。
祝清晏明白他的意思。要么,是有人在密谈。
“王廷璋,”她轻声说,“你之前说,替我查那面墙后面的东西,可还作数?”
王廷璋转头看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终于肯跟我说实话了。”
祝清晏一怔。
“你以为你藏着掖着,是保护我?”王廷璋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在东宫出了事,我连你为什么出事都不知道,怎么救你?”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祝清晏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她垂下眼帘,“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关系太大,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王廷璋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祝清晏,从我在渡厄江边拉住你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已经谈不上‘连累’了。”
他顿了顿,定定望着她的双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若要蹚这趟浑水,我陪你。你若要查什么,我替你查。但你不能再瞒着我——一个人扛,扛不了多久的。”
晚风掠过,拂动他衣袍翻飞,簌簌轻扬。祝清晏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心头那压了许久的巨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旧书,翻到记载丹陛暗格的那一页,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