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璋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褪去戎装,身着一袭墨色便衫,未携兵刃,身形浑然融进沉沉夜幕。见她来了,便从假山后走出来,低声道:“这边。”
两人躲进假山石的阴影中,相对而立。月光照不到此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找到了吗?”祝清晏开门见山。
王廷璋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手中。那东西冰凉坚硬,像是一块石头,却又比石头轻得多。
她借着假山石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细看——是一块青灰色的砖,比寻常的青砖薄了一半,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砖的背面刻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刻上去的。
“祝朗在此留证,泰定十二年春。”
祝清晏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那每一笔每一划——那“祝”字的撇,那“朗”字的点,都是父亲独有的写法,她在父亲留下的图谱中见过千百遍。
“这是暗格里的?”她的声音发紧。
王廷璋点了点头:“丹陛中段的基石下,有一块砖是松动的。我借口查看地基,趁人不注意撬开了那块砖,里面是空的,只放了这一块砖。”
“空的?”祝清晏怔住,“只有这一块砖?”
“只有这一块。”王廷璋的声音很低,“暗格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里面的东西,要么当年就被取走了,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祝清晏明白他的意思。要么,父亲彼时只来得及留下这块砖石,随即就暴露了踪迹。
她捧着那块砖,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字。十五年过去,砖上的刻痕依然清晰,像是父亲昨日才刻下的。
“我父亲为什么要留这块砖?”她喃喃道,“他在暗格里发现了什么?留证又是何意……?”
王廷璋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递给她。那是一小块绢布的碎片,边角已经发黄发脆,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在暗格附近的砖缝里找到的,卡得很紧,应该是当年不小心夹进去的。”他说,“上面有字,但烧得只剩下隐约几个了。”
祝清晏接过那块绢布碎片,凑近月光细看。残存的部分只看得清三个字——“……子……害……母……”
她心头巨震。
子害母。
儿子害母亲?
谁的儿子?害了谁的母亲?
凌贵妃死在清芷轩的大火中,而她的儿子——昭王爷贺昭临,当年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如何害得了自己的母亲?
除非——“子”不是指儿子。
东宫。太子。淑妃。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淑妃是太子的生母吗?不,淑妃没有儿子,她只有嘉临公主。太子贺昭明的生母是孝贤皇后,早已薨逝。可若“子”是指太子,那“母”……
凌贵妃并非太子的生母,可太子叫凌贵妃什么?嫡母。在大梁朝,皇后之下,贵妃位同副后。若皇后不在,贵妃便是众皇子名义上的“母妃”,可十五年前太子才多大……。
她抬起头,看向王廷璋。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幽深,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
“大概知道。”他答。
“你不觉得荒唐?”
“不觉得。”王廷璋的声音很平,“我在宫中虽才短短五年,可听过见过的事,比这荒唐的多了去了。”
祝清晏紧紧攥着那块绢布碎片,脸色泛白。
“可这些证据,不够。”她摇了摇头,“一块砖,一块烧剩的布,什么也证明不了。”
“虽然不够。”王廷璋宽慰道,“可这也愈发印证,你父亲与凌贵妃之死,绝非凭淑妃一己之力便可谋划促成。其背后尚藏主事者,自泰定十二年开春起,便开始暗中盘算筹划。”
祝清晏将砖和绢布小心收进袖中,靠着假山石,闭上了眼睛。
“王廷璋,”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她睁开眼睛,望着头顶假山石缝里漏下来的那缕月光,“怕我父亲拼了命留下的证据,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袖口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恰似温火徐徐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