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过去了，又好像没有完全过去。

“祝司苑。”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祝清晏转身，见贺昭临负手立在月洞门下，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人如清风朗月。

“王爷。”她行礼，“您怎么来了？”

“安昭仪是本王表妹，她入主清芷轩，本王自该来看看。”贺昭临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四周，微微颔首，“你修得很好。比从前还好。”

祝清晏知道他说的是凌贵妃在世时的清芷轩。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女不敢居功。只是尽力恢复旧观，不敢辜负圣上和王爷的信任。”

贺昭临在花圃前站定，低头看着那片空着的土地。

“这里，”他指了指，“你打算种什么？”

“臣女还在打听安昭仪的喜好，不敢擅专。”

贺昭临笑了笑：“她爱兰。素心兰，越素净越好，不喜太过夺目的花。”

祝清晏一怔：“王爷如何得知？”

“她小时候常来宫中住，母妃在世时，她最爱跟在母妃身后赏花。母妃曾送过她一盆素心兰，她养了好几年，养得很好。”贺昭临的目光渐渐飘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后来母妃去了，她那盆兰花也不知所终。”

祝清晏心中微动，低声道：“臣女明白了。多谢王爷指点。”

贺昭临收回目光，看着她：“祝司苑，安昭仪是个单纯的孩子，不懂宫中这些弯弯绕绕，入宫也是无奈之举。她入主清芷轩，本王只盼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旁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旁的旧事，能不牵扯她，便不要牵扯。”

祝清晏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郑重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臣女明白。”

贺昭临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长衫在风中轻轻扬起，走出月洞门时，他忽然回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宫墙之后。

秋阑从外面回来，见祝清晏独自站在院中出神，小声问道：“姐姐，方才我在门口遇上昭王爷了。”

“嗯，他来叮嘱一些安昭仪的事，安昭仪是他表妹。”

“原来如此。”

“他说安昭仪爱兰。”祝清晏收回目光，“秋阑，去花房看看，有没有品相好的素心兰。没有的话，让人去城外花圃挑几盆来。”

秋阑应了，又忍不住担忧道：“姐姐，安昭仪住进清芷轩，会不会又惹出什么事来？”

祝清晏看着花圃中那片空着的土地，轻轻叹了口气。

“惹事的是人心，不是屋子。”她蹲下身，用手拨了拨青苔，“清芷轩只是一座院子，既不会害人，也不会替人伸冤。从前那些事，是人在背后作祟。如今淑妃虽已伏诛，可当年那封写给‘外臣’的信，至今没有着落。”

她站起身，看着秋阑：“此番安昭仪移居清芷轩，风光之中，危机与机缘相伴相生。好的是，有人入住清芷轩，那些暗中窥探之人不敢轻举妄动；坏的是——若有人存心要利用这座院子做些什么，安昭仪首当其冲。”

秋阑脸色微变：“那姐姐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祝清晏转身，朝院外走去，“先把花种好，把院子布置妥当，旁的——再说。”

三日后，安昭仪入主清芷轩。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只一顶青帷小轿，几个贴身宫女，简简单单地从侧门入了宫。安昭仪是昭王爷的表妹，姓沈，小字芷蘅，年方十六，生得温婉恬静，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

祝清晏候在清芷轩门口，见轿子落下，伏身行礼。

“臣女祝清晏，恭迎昭仪娘娘。”

轿帘轻启，莹白纤手缓缓探出，腕间素银手镯温润光洁。安昭仪缓步下轿，一袭浅黛襦裙清雅俏丽，玉簪束发，通身上下不见一件金饰，一双眸子清透如水，澄澈干净格外动人，只是眸光淡淡低垂，眼底似萦绕着化不开的浅浅哀伤，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小荷。

“祝司苑不必多礼。”她的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几分稚气，“表哥常提起你，说你修园子的本事天下无双。我早就想见见你了。”

祝清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爷谬赞了。臣女不过略通一二，昭仪娘娘若不嫌弃，臣女带娘娘在园中走走？”

安昭仪点点头，眼中满是好奇，跟着她踏入清芷轩。

一路走，一路看，安昭仪不时发出轻轻的惊叹。走到正殿前那片花圃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里。

花圃中，新植了几十株素心兰，叶修如剑，花白如雪，清雅出尘。兰花之间铺了一层细碎的白石子，衬得那花更加素净。花圃边缘立着一块小巧的太湖石，石上刻着两个字——“芷蘅”。

安昭仪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昭王爷的墨宝。”祝清晏轻声道，“王爷说，昭仪娘娘的闺名中有一个‘蘅’字，与清芷轩的‘芷’字合在一起便是‘芷蘅’。他亲手写了，命工匠刻在这石上，算是给娘娘的入主之礼。”

安昭仪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的笔画，泪水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