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晏被他这话说得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去倒酒。
酒坛已经空了。
她提着空坛子,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看,光顾着说话,酒都喝完了。”
王廷璋站起身,将酒杯放到一边,又将食盒提起来。
“夜深了,你该歇息了。”他低头看着她,“明日还要写册子。”
“嗯。”祝清晏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
“王廷璋。”她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不问。”
王廷璋看着她,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满满都是她的倒影。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落在她沾了墨迹的指尖上,落在她鬓边那支歪歪扭扭的木簪上。
他想说些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抬手却回过神捏紧了拳头,终究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他转身,抬步毅然踏入浓稠夜色,身影很快消融在昏暗中。
庭院晚风微凉,月色淡淡铺洒满地,祝清晏孤身伫立门前,目送他远去的方向静静失神,许久,缓缓轻吁出一口怅然长叹。
秋阑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道:“姐姐,王统领走了?”
“走了。”
“姐姐,您方才对王统领说的那些话……”秋阑欲言又止,“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吓了我一跳。”
祝清晏转身看着她,忽然笑了。
“秋阑,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秋阑歪着头想了想:“姐姐没变。姐姐还是从前的姐姐,只是从前没这许多心事。”
祝清晏怔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心事……”她喃喃道,“是啊,从前在家,最大的心事是下一顿饭吃什么。如今呢?”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神思渐渐清明,走到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半月之后,万花会的档册终于成书。
一共六册,花木两册、土木两册、账目一册、图样一册。祝清晏将书册用黄绫包裹,亲自呈到了御书房。
圣上翻了翻,朱笔在最后一页批了一个字:“善。”
杨裕德送她出来时,笑眯眯地说:“祝司苑,圣上说了,这档册编得好,往后万花会的规制,便以此为准。您这可是开了先河。”
祝清晏谦逊了几句,捧着空了的锦匣往回走。
行至半路,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祝司苑留步!杨公公让奴才传话——圣上有口谕,安昭仪三日后便要入主清芷轩。虽说轩院早已修缮完毕,但院中花木陈设、庭院布置,还需您亲自过目,该添的添、该换的换,务必让安昭仪住得舒心。”
祝清晏颔首应下。清芷轩的修缮虽已竣工,可她心里清楚,修缮是一回事,住人是另一回事。一宫主位入住,院中花木、室内摆件、廊下帘幕,处处都要合着主人的心性喜好。这是细致活,急不得,却也慢不得。
她回到值房,将档册收好,便带着秋阑往清芷轩去了。
清芷轩已非昔日荒凉模样。
朱漆门扉焕然一新,檐下铜铃在风中轻响。院中花木错落,曲径通幽,廊下新挂了素色纱帘,随风轻扬。池中清水盈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祝清晏沿着廊下缓步而行,指尖拂过栏杆,一尘不染。
“周师傅他们将这里打理得倒好。”秋阑四下打量着,忍不住赞叹。
祝清晏点点头,目光落在正殿前的花圃上。那里空着一片,只铺了青苔,尚未种花。她蹲下身,用手试了试土质,心中有了计较。
“秋阑,去查查安昭仪平日爱什么花。”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此处向阳,土质肥沃,种什么都适宜。只是不知她偏爱浓艳还是素净,不好贸然下手。”
秋阑应了,转身去打听。
祝清晏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这座历经大火又重获新生的轩院,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她想起那间密室,想起那枚刻着“冤”字的玉佩,想起淑妃撞墙时溅在青石板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