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晏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当她是独自入宫思念亲人。过了好一会儿,安昭仪才站起身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对祝清晏笑了笑。
“祝司苑,谢谢你。这园子,我很喜欢。”
“娘娘喜欢,便是臣女最大的福分。”
安昭仪在清芷轩中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安静而平淡。她不爱出门,也不喜应酬,终日只在轩中读书、写字、赏花。皇上得闲时便过来坐坐,两人对坐品茗,倒也其乐融融。
祝清晏每隔几日便去清芷轩巡查花木,与安昭仪渐渐熟稔起来。安昭仪虽出身名门,却没有半点架子,待祝清晏如姐妹一般,时常留她喝茶说话。祝清宴原本忌惮二人地位之差不敢应下这声姐姐,可见安昭仪满目愁容便也不忍推辞。
“祝姐姐,”这一日,安昭仪忽然问她,“你听说过清芷轩从前的事吗?”
祝清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安昭仪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入宫之前,母亲嘱咐我,说清芷轩不干净,让我住进来之后多加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可我觉得,这座院子干干净净的,花木葱茏,鸟雀啁啾,哪里有什么不干净?”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娘娘信吗?”
安昭仪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
“我不信。”她说,“我信的是表哥。他说清芷轩可以住,我便住。他说祝司苑是好人,我便信你。”
祝清晏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深宫之中,她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圣上的深不可测、太子的温润如玉、淑妃的笑里藏刀、昭王爷的隐忍克制,纵然是自己也以假面周旋世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伪装。
可安昭仪心性澄澈纯粹,素来心怀良善,始终坚信世间温情居多,险恶甚少。
祝清晏忽然有些心疼她。
“娘娘,”她轻声说,“清芷轩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您只管安心住着,有臣女在,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您的清静。”
安昭仪笑了,眉眼弯弯,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谢谢你,祝姐姐。”言罢她稍作沉吟,抬眸柔声相商道:“往后私下相处,姐姐不必处处拘谨,直接唤我闺名便是。整日娘娘相称,反倒显得疏离客套。”
祝清晏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敛衽起身,恭谨垂首:“臣女万万不敢,尊卑有别,断不可如此。”
“宫中规矩是做给旁人看的,你我私下相交,何须拘泥这些?我知你心存敬畏,可我素来不爱摆位分架子,只盼与你坦诚相交。”
祝清宴见她再三诚心相劝,终是松了神色,浅声作答:“娘娘待我这般亲厚,臣女岂敢再三推脱。往后私下相处,我便依娘娘所言便是。”
安昭仪这才有了几分笑意。
从清芷轩出来,祝清晏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秋阑跟在身后,叹了口气道:“姐姐,安昭仪真是个单纯之人。”
“嗯。”
“可这深宫之中,单纯往往……”
她没有说下去,祝清晏却明白她的意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祝清晏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声音平静,“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力护着她。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禁军值房的灯已经亮了。
王廷璋站在窗前,望着她归来的方向。两人的目光隔着重重宫墙,遥遥相触,又各自收回。
清芷轩内静悄无声,安昭仪独坐窗前,手捧书卷,良久未曾翻页。她凝眸望着庭前的素心兰,目光落在湖石上镌刻的二字,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萦绕着一缕怅然,心绪纷乱难言。
清风穿窗而入,拂乱案间书页,簌簌轻响,她浑然未觉,兀自失神怔忡,思绪早已飘至远方。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了半月。
祝清晏每隔两三日去一次轩中查看花木,与安昭仪说说话,倒比从前多了一处投契的去处。安昭仪性情沉静,不喜热闹,平日只着一身素淡衣裳,或在廊下读书,或在花圃中独自侍弄那几盆素心兰。她话不多,偶尔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待祝清晏极为亲厚,虽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热络,可每次见了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总会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日,祝清晏正在值房中整理万花会的余档,忽然有小太监来传话,说安昭仪请她去清芷轩赏新得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