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宾宴不比前三日热闹,却也需要功夫。这一日,各国使臣将陆续踏上返城之路,临行前将最后游一次御苑,圣上会在赏花台上赐酒送别。园中的布置须得庄重而不失温情,繁华而不显张扬,既要让使臣们记住天朝的气度,又要让他们走得恋恋不舍。
祝清晏为此筹备了整整三日。她在牡丹圃中换上了花期最晚的一批“海黄”,花色金黄偏白,不似姚黄那般浓烈,而是淡淡的、温润的,像夕阳将落未落时天边最后一抹光。
水道两岸挂了素纱宫灯,白日里不点,只随风轻扬,如烟如雾。梅林中撤去了红梅,只留白梅和绿萼,清冷疏淡,有送别之意。菊圃中则保留了最盛的那批金黄菊花,取“金色前程”之兆,盼使臣们归途平安。
皇上今日身着藏青色朝服,腰束无瑕白玉带。发丝规整束起,头戴素面玉冠,以一支素银玉簪稳稳绾定,不施冗饰,比往日装束更为简素庄严,气度雍容端重。皇后在一侧随行,太子和昭王跟在身后,还有几位近臣相陪。
祝清晏依旧候在御苑门口,见圣驾到了,便伏身行礼。
“起来吧。”圣上的声音比前几日低沉了些,带着几分倦意,“今日是最后一日,你好生领着,朕只坐着看看。”
“臣女遵旨。”
她引着圣驾缓步入苑,一路无话。圣上的兴致不像前几日那般高涨,只在牡丹圃前略略驻足,看了一眼那片淡金色的花海,微微点头,便上了赏花台。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拜别。北境匈奴使臣策兰跪在台下,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几句祝辞,又捧出一柄玉刀,说是北境王献给圣上的礼物。圣上命人收下,赐了他一匹御马、一袭锦袍,又命人折了一枝牡丹,让他带回北境。
策兰接过牡丹,捧在手心,粗糙的手指抚过那柔嫩的花瓣,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他用匈奴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译官愣了愣,翻译道:“使臣说,他的妻子生前最爱花,可惜北地苦寒,花不开。这枝牡丹,他要带回妻子的坟前。”
赏花台上静了一瞬。
圣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重情重义之人,当得起这枝花。再赐他一盆牡丹,连盆带土,让他带回北境去,若能养活,便种在他妻子的坟前,年年花开,岁岁相伴。”
策兰闻言,伏地叩首,额头贴在地上久久不起。
祝清晏站在赏花台侧下方,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也是这般琴瑟和谐恩爱非常,又想起渡厄江边那个决绝的背影。若父亲还在,看到今日的万花会,看到她的花被圣上亲点为花魁,被使臣捧在掌心带回万里之外的故乡,会说什么呢?
大约会说一句:“清儿,你做得很好。”
然后便背着手,踱到花圃中去看他的花了。
她垂下眼帘,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使臣们拜别完毕,圣上在赏花台上赐酒。众人举杯,共祝泰定国运昌盛、四海升平。酒过三巡,
皇上忽然开口:“祝卿。”
祝清晏一怔,连忙趋步上前:“臣女在。”
“这几日,朕看你也累坏了。”圣上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温和,“下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
“臣女不累……”
“朕说不累,你便不累?”圣上摆了摆手,“去吧,让秋阑那丫头给你煮碗汤,好好歇一歇。明日还有收尾的活计,别把自己熬倒了。”
祝清晏鼻头一酸,伏身叩首:“臣女谢圣上体恤。”
她退出赏花台,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秋阑不在身边,被派去暖房取花了。她独自一人,脚步放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完这几日的路。
走到牡丹圃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赏花台。
台上人影憧憧,圣上正在与太子说着什么,昭王立在稍远处,面色淡淡的。使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在观赏壁前的牡丹,有的在水道边留连。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收拾残席。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走向尾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叹什么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翘起。
“今日怎得也不在御前?”
“使臣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圣上也准备回太极宫歇息。”王廷璋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我命林禾送圣上回去,刚好路过此处。”
“又是路过。”祝清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路过’的本事,怕是天下第一。”
王廷璋面不改色:“过奖。”
二人顺着宫道缓缓踱步,皆默然不语。夕阳斜垂,把地上人影拉得极长,一前一后、身形相傍,恰似两株默然共生的孤树,静静立在晚照里。
走到苑囿司门口,祝清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王廷璋,明日万花会就结束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