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的游园会是万花会中最轻松的一日。
这一日,御苑开放给宗室命妇、贵女千金。没有使臣,没有外客,只一群锦衣华服的女子,在花间穿行笑闹,赏花品茗,赌书泼茶。
祝清晏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混在宫女中间,倒也不显眼。她今日的任务不是陪客,而是盯着那些贵女们别折了花枝、别踩了花圃。
这些千金小姐们平日里养在深闺,见了这满园春色,难免有些忘形。她亲眼看见一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伸手就要去摘那株“冠世墨玉”,幸好被身旁的嬷嬷及时拦住。
“姑娘,这花是圣上亲眼看过的,摘不得!”
那姑娘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收了手。
祝清晏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你就是那个造园子的祝司苑?”
她回头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明眸皓齿,一身湖蓝色织金褙子,腰系白玉佩,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臣女正是。”祝清晏行礼,“敢问姑娘是……”
“我是永宁郡主,淑妃娘娘是我表姨母。”那姑娘抬着下巴,目光不善,“久仰祝司苑大名。”
祝清晏心头一凛。
淑妃虽已伏诛,可她的母家并未连根拔起。永宁郡主是淑妃表姐的女儿,与淑妃沾着亲,自然对她没有好脸色。
“臣女不敢当。”祝清晏不卑不亢,“郡主言重了。”
永宁郡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笑一声:“我听说,你不过是稽州一个小小造园师的女儿,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附了圣上,才得了这差事。也不知那些花是否真是你种的,或许是旁人替你种的,你不过挂个名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贵女都变了脸色。
祝清晏面色如常,淡淡道:“郡主说的是,臣女的确出身寒微。不过万花会的花木,确系臣女亲手栽种、亲自养护。圣上昨日亲临花间,选姚黄为花魁,臣女有幸随侍在侧。若郡主不信,可去问圣上。”
永宁郡主脸色一白。她再跋扈,也不敢质疑圣上的判断。
“你——”她咬牙,正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永宁,不得无礼。”
众人回头,见贺昭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面色温和,目光却带着几分警告。
永宁郡主连忙行礼:“太子表兄。”
太子走过来,对祝清晏微微颔首:“祝司苑莫怪,永宁年幼不懂事,言语冲撞了。”
“殿下言重了。”祝清晏垂首,“郡主并无冲撞臣女之处。”
太子点点头,转向永宁郡主,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永宁,你表姨母的事,已经过去了。祝司苑是父皇赏识的人才,你不可无礼。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东宫教养出来的表妹,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永宁郡主脸色煞白,连连称是,再不敢多看祝清晏一眼,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祝清晏站在原地,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太子替她解围,表面上是在维护她,可那番话中“你表姨母的事已经过去了”几个字,分明是在提醒永宁郡主——也是提醒她——淑妃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了,又说永宁郡主是东宫教养,怕是太子与淑妃一族也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她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含笑,温声道:“祝司苑不必多礼。万花会尚未结束,还需你多多费心。”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步态从容,衣袂飘飘。
祝清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远处,赏花台旁,一道银甲身影正立在汉白玉阶下,似乎在等人。她远远地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了御前。
秋阑从树后钻出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姐姐,那永宁郡主也太欺负人了!”
“无妨。”祝清晏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几句话而已,伤不了我。”
“可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秋阑压低声音,“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敲打你?”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看来淑妃一事,牵涉甚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