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阑咬了咬唇,不再多言。
午时,游园会散。祝清晏照例去暖房查看,推开门时,却见王廷璋已经在了。
他此时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墨色常服,低调内敛,正蹲在一株豆绿前,不知在看什么。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今日永宁郡主的事,”他开口,“我已经听说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祝清晏走过去,蹲在他身侧。
“林禾今日在御苑当值,他看见的。永宁郡主自幼失去双亲,皇后垂怜她便带在身边教养,她记事起便在东宫长大,与太子如同亲兄妹一般。”王廷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可觉得委屈?”
“委屈?”祝清晏摇头,“几句话而已,算什么委屈。经历了那么多都过来了,这点事,不值一提。”
王廷璋了然地笑笑,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
“什么?”
“安神香。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点上一支。”他说,“这几日你太累了,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旁人说什么,你自己先倒下了。”
祝清晏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的指尖,温热一触即分。
“王廷璋,”她忽然问,“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你一个禁军统领,频频关照我一个女官,传到旁人耳朵里,怕是不好听。”
王廷璋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仿佛已然拿定主意,锋芒尽敛,只剩脉脉缱绻。
“旁人怎么说,与我无关。”他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
祝清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不怕流言,不怕诋毁,不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刀子。她怕的是——某一天,这个人会因为帮她而陷入险境。
可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终究没有说出这些话。
“我不怕。”她轻声说。
王廷璋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极浅,却比满园的牡丹还要好看。
“那我又有何惧?”他说。
暖房之内倏然静了下来,唯有膛内薪火轻轻作响,细碎声在花间悠悠回荡。亭午晴光顺着油纸帘隙缓缓漫入、交织,将两道身影相融不分。
祝清晏低下头,假装去看那株豆绿,耳尖却红得像是牡丹圃中最艳的那朵赵粉。
帘外日色正好,暖光铺洒开来,晕染得天地温柔绵长。
万花会到了第四日,已是尾声。
送宾宴不比前三日热闹,却也需要功夫。这一日,各国使臣将陆续踏上返城之路,临行前将最后游一次御苑,圣上会在赏花台上赐酒送别。园中的布置须得庄重而不失温情,繁华而不显张扬,既要让使臣们记住天朝的气度,又要让他们走得恋恋不舍。
祝清晏为此筹备了整整三日。她在牡丹圃中换上了花期最晚的一批“海黄”,花色金黄偏白,不似姚黄那般浓烈,而是淡淡的、温润的,像夕阳将落未落时天边最后一抹光。
水道两岸挂了素纱宫灯,白日里不点,只随风轻扬,如烟如雾。梅林中撤去了红梅,只留白梅和绿萼,清冷疏淡,有送别之意。菊圃中则保留了最盛的那批金黄菊花,取“金色前程”之兆,盼使臣们归途平安。
皇上今日身着藏青色朝服,腰束无瑕白玉带。发丝规整束起,头戴素面玉冠,以一支素银玉簪稳稳绾定,不施冗饰,比往日装束更为简素庄严,气度雍容端重。皇后在一侧随行,太子和昭王跟在身后,还有几位近臣相陪。
祝清晏依旧候在御苑门口,见圣驾到了,便伏身行礼。
“起来吧。”圣上的声音比前几日低沉了些,带着几分倦意,“今日是最后一日,你好生领着,朕只坐着看看。”
“臣女遵旨。”
她引着圣驾缓步入苑,一路无话。圣上的兴致不像前几日那般高涨,只在牡丹圃前略略驻足,看了一眼那片淡金色的花海,微微点头,便上了赏花台。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拜别。北境匈奴使臣策兰跪在台下,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几句祝辞,又捧出一柄玉刀,说是北境王献给圣上的礼物。圣上命人收下,赐了他一匹御马、一袭锦袍,又命人折了一枝牡丹,让他带回北境。
策兰接过牡丹,捧在手心,粗糙的手指抚过那柔嫩的花瓣,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他用匈奴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译官愣了愣,翻译道:“使臣说,他的妻子生前最爱花,可惜北地苦寒,花不开。这枝牡丹,他要带回妻子的坟前。”
赏花台上静了一瞬。
圣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重情重义之人,当得起这枝花。再赐他一盆牡丹,连盆带土,让他带回北境去,若能养活,便种在他妻子的坟前,年年花开,岁岁相伴。”
策兰闻言,伏地叩首,额头贴在地上久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