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呢?”
“之后,”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你继续修你的园子,我继续巡我的值。你若有事,来禁军值房寻我。我若得闲,来苑囿司看你。”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祝清晏心头一热,垂下眼帘,轻声道:“好。”
王廷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对了,今日暖房那边,周师傅说有几株牡丹该换了。我让人去内务府领了新盆,明日一早送到。”
“你什么时候连换盆的事都管了?”祝清晏哭笑不得。
“路过。”他说完便大步离去,再不给她追问的机会。
祝清晏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推门进去了。
秋阑正在屋里煮茶,见她进来,连忙倒了盏热茶递过来:“姐姐,喝口茶暖暖。今日风大,你在外面站了一整日,别着凉了。”
祝清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秋阑。”她忽然开口。
“嗯?”
“万花会结束后,我想去一趟济世园。”
秋阑一怔:“姐姐是想……”
“我想看看那里的花木长得如何了。”祝清晏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顺便,打听一些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秋阑也没有问。两人相处久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便已心知肚明。
窗外,暮色渐深,一盏盏宫灯悄然亮起。
万花会的最后一日,在波澜不惊中过去了。
最后一日,没有宴会,没有游园,没有使臣,也没有圣驾。
只有工匠们默默地收拾残局。
祝清晏天不亮就起身,换了一身便于劳作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袖口用布条扎紧,一副要下地的模样。
秋阑看了,忍不住笑:“姐姐,您好歹也是个四品监丞,穿成这样出去,不怕人笑话?”
“干活的人,穿什么不是干?”祝清晏一边绑袖口一边说,“今日要撤花、清园、盘点、记账,桩桩件件都是脏活累活。穿那身官服,不出一炷香就废了。”
秋阑想想也是,便也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跟着她出了门。
到了御苑,工匠们已经开工了。周师傅带着几个人在牡丹圃中撤花,将那些开败的牡丹一盆盆搬上板车,运回暖房。刘师傅在水道边清理落叶,小苗在菊圃中修剪残枝。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祝清晏挽起袖子,也加入了干活的行列。她蹲在牡丹圃中,一盆一盆地检查花木的状态,开得太过的剪去残花,叶片发黄的修去病叶,土干的浇一遍水。她做得仔细,每一盆都要亲手过目,像是在与这些花木一一道别。
“祝司苑,这几株姚黄,还搬回暖房吗?”周师傅指着一排开得正盛的姚黄问道。
“搬。”祝清晏头也不抬,“这几株花期晚,还能再开七八日。回暖房养着,过几日安昭仪要来看花。”
周师傅应了,招呼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花搬上板车。
忙到午时,御苑中的花木已经撤了大半。原本花团锦簇的园子,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青石路、青砖地、水池、假山、亭台,那些被花木掩盖的建筑,在繁华退去后反而显出了一种朴素的美。
祝清晏站在赏花台上,俯瞰整座御苑,心中百感交集。
这几日,像一场梦。
梦里花团锦簇,万国来朝,圣上在花间驻足,使臣们跪地叩首,百花争艳,四时同春。
梦转醒,花撤了,人散去,园子渐渐恢复从前的模样。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姐姐。”秋阑走上赏花台,手里端着一碗面,“你午膳还没用,先吃一口吧。”
祝清晏接过碗,蹲在台阶上,三两口扒完了那碗面。面是素面,只放了青菜和几片豆腐,她却觉得比御膳房的珍馐还要好吃。
“秋阑,明日开始,我要着手整理万花会的档册了。”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所有的花木品种、数量、来源、花期、养护记录,还有园中各项工程的用料、用工、耗时、花费,都要一一造册,呈给圣上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