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的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多嘴。”

宗亲宴不比迎宾宴热闹，却比迎宾宴更费心思。

来的都是皇室宗亲、勋贵旧族，彼此之间沾亲带故，盘根错节。这些人不讲究花木如何稀奇、景致如何壮丽，讲究的是排场、是规制、是“合不合礼数”。

祝清晏昨夜翻了大半夜的《万花会典》，又请教了杨裕德好几处细节，才将这宗亲宴的规矩摸透。今日一早，她便命工匠将牡丹圃中那些花色浓艳的品种换下，换上“青龙卧墨池”、“冠世墨玉”等深色系，配以白玉栏杆、紫檀花架，庄重而不失雅致。

赏花台也重新布置了一番。撤去了织金地毯，换上了青灰色毡垫，御座两侧各设一架铜鹤衔芝香炉，青烟袅袅，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皇上与皇后驾临时，宗亲们已候在御苑门口。众人行礼毕，皇上携皇后步入园中。

皇后是今上继后，性子温婉，不似前头几位那般张扬。她一路看来，不时点头，走到牡丹圃时忽然驻足，指着那株“青龙卧墨池”问：“这花色倒是少见，墨中透青，叫什么名？”

祝清晏跪答：“回皇后娘娘，此花名为‘青龙卧墨池’，是牡丹中极难得的品种，花期短，开花不易。”

皇后微笑道：“倒是个有傲骨的。”说着看向圣上，“臣妾记得，凌姐姐从前也有一株墨牡丹，养了好几年才开。”

圣上闻言，面色微凝，旋即恢复如常：“皇后好记性。”

祝清晏垂首不语。这两日，凌贵妃的名字被提起的次数，比她入宫以来听到的总和还多。自己将姚黄放到中心本是想让皇上感念凌贵妃旧情，可太子、皇后也接连提起，她隐隐感觉这并非巧合——万花会本就是圣上积压多年的心结，那些关于凌贵妃的记忆，借着这些花木，一桩桩一件件地浮了上来。

她只盼着这些旧事不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宗亲宴上，祝清晏没有露面。她只负责园中花木，不负责陪客应酬。她躲在暖房里，与周师傅一起挑选明日游园会要用的花木。

“祝司苑，”周师傅一边给牡丹换盆，一边闲聊，“老朽在宫里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着万花会这般盛景。您是不知道，昨儿个百花宴后，好些个老太监都哭了，说这辈子没白活。”

祝清晏蹲在地上，用手试了试盆土的干湿，头也不抬：“周师傅，您怎么也学那些小太监说话了。什么‘这辈子没白活’，您才五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

周师傅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了声音：“祝司苑，老朽多嘴问一句——您这暖房里的法子，还有那琉璃管测温、发丝测湿的物件，究竟是您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还是祝大人留下的？”

祝清晏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周师傅连忙摆手：“老朽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是……昨儿个内务府季公公来暖房看了，回去就跟人说，‘祝司苑这本事，怕不是神仙托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老朽担心，这风言风语传出去，对您不利。”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周师傅，多谢您提醒。这些法子，确实是我父亲留下的图谱中记载的。至于旁人怎么想、怎么说，我管不了。我只管把花种好、把差事办好。”

周师傅点点头，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宗亲宴散。祝清晏照例去御苑巡查，却见赏花台旁多了一道身影。

太子贺昭明还未离去，独自立在牡丹圃前，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祝清晏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祝司苑辛苦了。这两日御苑中花团锦簇，本王游园赏花，心旷神怡，皆是祝司苑之功。”

“殿下谬赞。”祝清晏垂首，“臣女不过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太子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铜符上，停留了一瞬。祝清晏心头一紧——那铜符是王廷璋送的，虽不是什么违禁之物，可她不愿让旁人过多留意。

“这铜符倒是精致。”太子语气随意，“是祝司苑家人所赠？”

“是臣女母亲求来保平安的。”祝清晏面不改色。

太子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道：“万花会还有三日，祝司苑还要辛苦。若有什么难处，可着人来东宫说一声。本王虽不才，替祝司苑解解围还是办得到的。”

“多谢殿下美意。”祝清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太子含笑颔首，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步态从容，衣袂飘飘，端的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祝清晏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心中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太子太完美了。

温润、恭谦、体恤下情、不摆架子。无论是对圣上、对宗亲、对大臣，还是对她这样一个六品女官，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可正是这份恰到好处，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花有千色，人亦有千面。面面俱到者，必有一面是假的。”

她摇了摇头，按下这无端的念头，继续巡查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