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明也立在圣上身侧,面色如常,温润恭顺。他看着那片梅林,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欣赏花木之美。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圣上侧脸的那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贺昭临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看见那片梅林,眼眶微红。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藏进了低头的瞬间。
皇上伸手,折了一小枝白梅,别在了衣襟上。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如常,“去北边看看菊花。”
菊圃在北侧,背阴向阳,菊花在此处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卷曲,像龙爪;雪白的似新雪初凝,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色;淡紫色的如烟似雾,朦朦胧胧。菊花的香气不同于牡丹的浓郁、梅花的清冽,更像是一种清苦的药香,闻着便觉神清气爽。
“菊,花之隐逸者也。”随行的礼部侍郎趁机掉书袋,“陶渊明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圣上于御苑中辟此菊圃,可见圣心恬淡,虽居九重之上,不忘山林之趣。”
圣上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只问:“这菊花要开到几时?”
内务府官员忙道:“回圣上,菊花花期长,若养护得当,可开到四月中旬。”
“好。”圣上点点头,“朕记得安昭仪最爱菊花,过几日让她来看看。”
众人连忙称是。
游园至此,已近午时。日头渐高,花木上的露珠早已蒸尽,每一朵花都在日光下尽情舒展,开得恣意而张扬。整座御苑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花在笑,水在流,风在唱,万物都在这一刻将自己的美毫无保留地奉上。
圣上站在赏花台上,转身四望。
东为牡丹,西为荷柳,南为梅林,北为菊圃。四时之花,尽收眼底。
“诸位爱卿。”圣上开口,声音洪亮,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赏花台,“今日万花之会,乃天时、地利、人和之聚。朕登基数载,承天受命,赖文武百官辅弼、四海百姓归心,方有今日之盛。此园中花木,非朕一人之功,实乃天下升平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太子到宗亲,从大臣到使臣,从宫女太监到禁军侍卫——他忽然望向牡丹圃旁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目光停留了一瞬。
树影深深,看不见人影。
“愿我泰定朝,如这园中百花,岁岁繁盛,生生不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在御苑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雀鸟,扑棱棱飞向碧蓝的天空。
皇上走下赏花台时,杨裕德悄悄附耳道:“圣上,祝司苑方才一直在牡丹圃旁的老槐树下守着,此刻已退到暖房那边去了。”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让她好生歇息。明日百花宴,朕还要看她选的花魁。”
杨裕德应下,暗暗派了小太监去传话。
祝清晏在暖房中接到口谕时,正蹲在一株“豆绿”前查看花苞。她听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谢圣上关怀。”她对着御苑方向遥遥一拜。
午时已过,圣驾銮舆离开御苑,往太和殿赐宴而去。各国使臣鱼贯相随,边走边低声议论,语气中皆是惊叹。
御苑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工匠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扶正被游人碰歪的枝条。
祝清晏从暖房走出来,沿着牡丹圃缓步而行。她走得慢,看得仔细,每一株花都要停下来端详片刻。
走到那株被圣上驻足细看的“姚黄”前,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金黄的花瓣。花瓣柔软如丝缎,带着日光晒过后的温热。
“你今日当真是出尽了风头。”她小声对那株牡丹说,“明日百花宴,花魁虽不一定是你,但必也是风华绝代。”
秋阑跟在身后,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姐姐,你跟花说话,花听得懂吗?”
“听得懂。”祝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它们比我聪明——谁对它们好,它们就开出最好的花来报答。”
远处,赏花台旁,一道银甲身影正立在汉白玉阶下,似乎在等人。
祝清晏远远地望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检查花木。
只是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