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踏入御苑,钟鼓声骤歇,只余悠悠编钟余韵,在花木间袅袅不散。
圣上驻足于门内第一块青石砖上,举目四望,瞳孔微张。
他不曾想过,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皇城,这片他司空见惯的御苑,竟能变成这般模样。
东边的牡丹圃,花开如云,金黄、紫红、粉白、青绿,交织成一片锦缎般的花海,日光下花朵层层叠叠,竟比春日最盛的谷雨时节还要繁华三分。西侧水道蜿蜒如带,清可见底,两岸绿植葱茏,荷花初绽,粉白相间,像是谁用笔蘸了胭脂,在宣纸上轻轻点了数点。南边梅林疏影横斜,白梅似雪,红梅如霞,清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北边菊圃金黄灿烂,与远处的翠瓦朱墙相映成趣。
四时之花,同在一园,同开一季。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身后,太子贺昭明、昭王爷贺昭临以及其余皇子公主们、宗亲大臣、各国使臣,皆屏息而立,无人敢出声催促。
满园寂静,只闻风声穿林、鸟鸣花间。
良久,皇上轻声道:“朕登基这些年,头一回觉着,这御苑配得上‘天上宫阙’四个字。”
太子贺昭明垂首恭应:“父皇圣德,感天动地,是以四时之花同贺。”
皇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迈步向前。杨裕德连忙跟上,拂尘一挥,示意游园开始。
一行人沿着青石路缓步前行,先到了牡丹圃。
皇上近前细看,但见一株“姚黄”花开正盛,花瓣金黄如箔片,边缘微卷,花心深一色,日光穿过薄瓣,竟透出琥珀般的莹润光泽。他伸手欲触,又收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这花沉眠。
“朕记得,御苑中的牡丹,往年总要谷雨前后才开。”圣上转头问随行的内务府官员,“今年怎得早了这许多?”
那官员额头微汗,躬身答道:“回圣上,此乃苑囿司祝司苑以暖房催花之法,以地龙增温、以琉璃管测度寒暖,方使花期为之一变。此圃中之牡丹,皆有据可查,每日温湿皆有记录。”
皇上点点头,目光深远:“祝清晏果然不负朕望。”
北境匈奴使臣策兰跟在队伍中段,他身形魁梧,虬髯满面,在这花团锦簇的御苑中颇有些格格不入。他身旁的译官是鸿胪寺特意派来跟着的,正一一为他解说花木之名、开法之奇。
策兰盯着那圃牡丹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终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用匈奴语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译官耳尖,连忙记下,当即便传到了圣上耳边——
“天朝上国,果然得天独厚。此等花木,在我北境千里冻土之上,便是夏日也开不出这般颜色。”
圣上闻言龙颜大悦,当场赏了策兰一匹上等蜀锦,又命人折了一枝魏紫,赠与使臣带回帐中观赏。
策兰双手接过花枝,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层叠如绸的花瓣,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自己草原上的妻子,生前最爱种花,可北地的风沙太大,连最耐旱的格桑花都常常夭折。她临终前曾说,若有机会能去中原,定要看遍天下的花。
这一枝魏紫,终究是替她看到了。
策兰将花枝小心收入怀中,对着圣上深深一拜。
转过牡丹圃,沿着水道西行,景致又是一变。
水道两岸青石砌就,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过,尾鳍轻摆,漾开细细的涟漪。睡莲浮在水面,圆叶如碧玉盘,白花、粉花点缀其间,静静地开着,不争不抢,有着别样的禅意。荷花种在浅水区,竹篓固根,不至于被水流冲走。数株粉荷已然绽放,花瓣层叠舒展,花心如莲台,金黄的花蕊上凝着晨露,晶莹剔透。
西域来的使臣阿古拉是疏勒国王子,自幼生长在沙漠绿洲,平生最爱的便是水。他见了这水道,忍不住蹲下身去,伸手拨了拨水面。
“凉!”他用生硬的汉话笑道,“和我们疏勒的雪山水一样凉!”
皇上听译官转述,朗声笑道:“天下之大,同此凉热。你疏勒的水与朕御苑之水,原是一脉。”
阿古拉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水道尽头,便是梅林。
皇上在梅林前停下脚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转而浮上了一种极淡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怅惘。
白梅似雪,红梅如霞,绿萼梅清雅出尘。枝干虬曲苍劲,老干新花,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花香清冽,不似牡丹那般浓郁,而是一种冷冽的、疏离的味道,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
皇上负手而立,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梅林是谁的手笔。
他也知道,这是为谁而种。
杨裕德站在圣上身侧,一言不发。他跟了圣上三十年,最懂圣上的心思——此刻不语,便是最大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