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温度计,她仍然只能凭感觉判断“冷”和“热”,根本无法精准控制。有了温度计,她才能把“冰以上五格”这样的数据教给工匠,让他们也能执行。
几个月的时光就这样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中匆匆过去。
到了万花会前一日,从清晨到日暮,祝清晏几乎没有歇过。
黎明时分,她和诸位师傅在暖房清点。
“姚黄十二株,花苞全部泛色,明日可开八成。”她蹲在花架前,借着晨光一朵一朵地检查,指尖轻轻托起一朵含苞的牡丹,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魏紫十六株,花苞饱满,明日可开七成。豆绿最娇贵,但今日已有三株微绽,明日正好。”
周师傅在一旁拿着炭笔记录,手不自觉地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
“祝司苑,老朽种了一辈子花,头一回见到三月中旬的牡丹是这般样貌。”他的声音有些发哽,“您
这是……这是把春天搬进了暖房啊。”
祝清晏站起身,拿过本子细细查看,浅浅笑道:“周师傅,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无您和诸位师傅日夜值守,再好的法子也催不出花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待放的牡丹,只见它们一株株青萼轻拢,花苞莹润饱满,半敛风姿,似蓄尽春日锦绣,静待一朝舒瓣,艳压群芳。
“明日便是百花宴了,花开得好,是圣上的面子,朝廷的面子,也是咱们所有人的面子。”
周围的工匠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拱手。
暖房的事交代完毕,祝清晏又赶往御苑。
巳时,她在牡丹圃观察花卉情况。
“地栽牡丹三百株,今日全部修剪完毕。”负责花木的太监小顺子跟在她身后,语速飞快,“按您的吩咐,开花早的种在南面向阳处,开花晚的种在北面背阴处,保证明日游园时,从入口到出口,一路都有花看。”
祝清晏沿着牡丹圃走了一圈,不时蹲下查看。有一株“赵粉”的枝条歪了些,她亲手扶正,又用小铲子松了松根部的土。
“这里的排水沟再挖深两寸,昨夜的雨虽然不大,但积水会伤根。”
“是!”
午时,她又前往西侧水道。
渠中淤塞皆已清浚,活水萦流,一泓碧水澄澈见底。溪岸两旁,细柳垂丝,芳草萋萋,满目青葱葳蕤,几株提前催开的荷花点缀其间,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摇曳。
负责水道的老工匠姓刘,五十多岁,在宫里干了三十年。他见祝清晏来了,主动迎上来汇报:“祝司苑,水道全部疏通,蓄水深度三寸,荷花按您的吩咐专门放在浅水区,根茎均用竹篓固定,不会被水流冲走。”
祝清晏蹲在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看了看荷花的花苞。
“刘师傅辛苦了。明日游园时,使臣们会沿着这条水道走,荷花是点睛之笔,千万不能出差错。”
“您放心,老朽明日亲自守着。”
未时,她赶至南侧梅林。
梅花是反季催花中最难的一环,她花了最多的心力。此刻几十株盆栽梅花整齐地摆放在梅林中,白梅似雪,红梅如霞,枝头花苞饱满,有几株已经绽开了三四分。
祝清晏一株一株地查看,不时用剪刀修剪掉多余的枝叶,让养分集中供给花苞。
“梅花喜凉,明日若日头太盛,要在梅林上方加一层遮阴网。”她对负责这里的工匠叮嘱,“温度一高,花苞会落。”
“明白。”
申时,她去了北侧菊圃。
菊花是秋花,反季催开难度仅次于梅花。她选用了晚秋品种,在暖房里用短日照的法子催花——每日日落前用黑布覆盖,日出后揭开,模拟秋季的日照时长。折腾了一个多月,终于赶在万花会前开了。
“菊花明日可开六成,颜色有金黄、雪白、淡紫三种,按您的要求穿插种植,形成渐变效果。”负责菊圃的是一位年轻工匠,名叫小苗,是周师傅的徒弟,干活格外用心。
祝清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菊花的花瓣和叶片,点点头道:“花朵状态甚佳。小苗,你用心了。”
小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祝司苑教得好。”
酉时,夕阳西下,祝清晏站在御苑最高处的观景台上,做最后一次全局巡查。
秋阑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记录册,累得腿都在打颤,却也是一声不吭。
“姐姐,还有哪里要看?”
“都看完了。”祝清晏的目光从东侧牡丹圃扫到西侧水道,从南侧梅林移到北侧菊圃,最后落在御苑中央那座新搭的赏花台——明日圣上便要在那里赐宴赏花。
暮色西垂,残阳为偌大的御苑覆上一层融融金辉。满园花木静立于晚风之中,敛去芳华,默默蕴蓄生机,只待明日独揽一城芳菲,将沉淀数月的盎然意趣尽数舒展盛放。
祝清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秋阑,你说,明日会不会出岔子?”
秋阑想了想,认真答道:“姐姐,这一个月来,你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暖房、御苑两头跑,事无巨细都亲自过目。工匠们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拼的上官。若这样还会出岔子,那不是您的错,是老天爷不给面子。”
祝清晏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跟谁学的伶牙俐齿。”
“我说的可是实话。”秋阑也笑了,“姐姐,你该对自己有信心。你做的这些事,从没有人做过——水银温度计、发丝测湿仪、暖房催花、四时同春……桩桩件件,都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能把这些事做成的,整个泰定朝,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