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和塔德拉之间有什么变了,又或许什么都没变——像是河流经过石头,水流走了,石头还在原地。
那天深夜的复盘让她冷静了不少。
塔德拉有房子、有爱好、有朋友、有亚伯。她的生活是完整的、自足的,即使没有亚提拉,她依然是幸福的。她不需要“念”来填补什么,也不需要“猎人”的身份来证明什么。有她没她,塔德拉的生活不会有什么不同。
而“念”是亚提拉唯一仅剩的东西了。
她只有这个,这是她的价值,她的本质。
所以她太想要塔德拉的接纳了。那种渴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不只是想靠近,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上面。当塔德拉拒绝学念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她不需要”,而是“她不想要我的一部分”。
恼羞成怒。觉得塔德拉半点都不喜欢她。
她想教塔德拉念,本质是想“带她进入自己的世界”——这本身是一种邀请,但也是一种要求。
她在要求塔德拉接纳完整的她、全部的她、本质的她。像一个讨好妈妈的孩子,想回到子宫。
可世上哪有可以全盘接纳另一个人的存在?渴望被全盘接纳,本身就是思维惰性。她差点又在塔德拉身上重蹈覆辙。
真懦弱。
塔德拉给的太多,她很难不想要更多。但她逐渐变得贪婪,这不应该是塔德拉的义务。塔德拉不应该被她架着爱她,用她渴望的方式对待她。一个毫无瓜葛的个体,没有背负另一个个体创伤的责任。
是的,她早该意识到的。
一切都是因为她还不够强——不够强到能坦然接受“有人无条件对你好”,不够强到能不把每一份善意都换算成债务。
她在试图消除她们之间的差异。想让塔德拉也成为“自己人”,成为“可以并肩的人”。塔德拉不接这个要求,不是因为拒绝她,是因为她不需要。
从头到尾,只是亚提拉的一厢情愿。她没有站在塔德拉的角度看问题,她被创伤刺激到了,不安感胜过了情感和理智。她又想把塔德拉“工具化”了——渴望塔德拉成为那个“贤妻良母”,填补她心里的空洞。
真令人作呕。
塔德拉和她确实在两个世界。塔德拉拥有的是小资产阶级的安稳美好——那种不需要拼命就能活下去的、理所应当的幸福。她善良、温暖、真诚,这些是真的。但这些真的背后,有一个前提:她不需要靠“变得更强”来活下去。她享受着“理所应当”的爱和美好。
亚提拉不一样。她从泥潭里爬出来,出淤泥而全染。她必须变强,必须学会念,必须“有用”,否则活不下去。塔德拉的“我不需要念”,是一句从安稳位置上发出的真话。
但这句话在当时她耳朵里,引发了被否定的苦涩、带着怒意的不甘、还有——忮忌。
愿意相信“不需要理由的爱”的人,是因为本身可以轻易得到。对着不同环境甚至不同阶级的人说出善意的浪漫话,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
她之前只是在假装理解那句话——“人和人之间,不需要完全进入彼此的世界,也可以相互理解和尊重”。
假装的。她根本没做到,以后也做不到。
她和其他客体之间永远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亚提拉摸着素圈戒指,把玩着香料吊坠,脑海里闪过伊蒂克的身影。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想和伊蒂克分享任何关于塔德拉的事。一丝一毫都不想。
那天清晨,她主动告别了塔德拉。
没有太多话,没有解释为何匆匆离去,没有再提“念”的事。她只是说,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塔德拉站在门口,亚伯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下次回来提前说。”塔德拉说,“给你做好吃的,我厨艺也精进了哦。”
语气和每一次送她出门时一模一样。好像她只是出去遛个弯,很快就会回来。
亚提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塔德拉还站在门口,亚伯已经趴下了。
她没有挥手。只是看着。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亚提拉通过念能力空间回到贫民窟。
同行的还有青龙。
这里的空气永远混着泥土和烟火的味道,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墙壁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广告纸张。她在这边做慈善已经大半年了——施粥、捐物资、偶尔帮人看点小病、发点万能药和抗生素。
不是那种“正规”的慈善。是直接扛着物资来,发给需要的人。
比起给资金还是给物资最实在,物资是实打实看得见的。
这边的基金会靠不住。捐款会被层层扒皮,到老百姓手里只剩个零头。亚提拉不想自己辛苦赚的钱被那帮人贪污,只能亲力亲为。
好在有念兽,有念能力空间。青龙负责搬运,玄武负责清点,朱雀负责分发——她只需要站在旁边,偶尔搭把手。
“大姐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里窜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卖报纸的小男孩,叫阿莫。十一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很亮,跑得比野狗还快。亚提拉之前给他送过几次吃的,他就认准了。
“阿莫?怎么了?”
小男孩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巷子深处,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有人在打听你。”
亚提拉眉毛一挑。
“好几批。”阿莫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批是穿西装的,一看就是有钱人身边的人,问得很客气。第二批嘛……”他压低了声音,“是混帮派的,凶得很。第三批最奇怪,是个老头,穿着很普通,但走路没声音。”
亚提拉愣了一下。
穿西装的?帮派的?还有个老头?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你住哪儿,平时在哪儿活动,干什么的。”阿莫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角,“我都没说,大家也都散布了好多‘烟雾弹’。我们还以为你出意外了。”
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忧。
“你本人好久没来了。我们都以为……”
他没说完。但亚提拉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这边,一个人好久没来,通常只有一个结局。
“我没事。”她揉揉他的头发,“出去办了点事。”
阿莫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那些打听你的人……”
“我来处理。”亚提拉从包里掏出一袋干粮和糖果塞给他,“这几天别往这边跑,躲着点。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阿莫接过之后点点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亚提拉站在原地,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眯起眼睛。
穿西装的。帮派的。走路没声音的老头。
她刚在天空竞技场露了脸,刚和西索那帮人扯上关系——这就有人找上门了?还是说她帮普通人开念的事引起某些人注意了?底层群体过得好,会损害某些畜生的利益——尸体回收、器官买卖、黑工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链,都建立在底层“消耗品”源源不断的基础上。
在他们眼里人命是可以量化的数字。
她动了别人的蛋糕。
在这段时间,亚提拉更频繁地出现在外界,意图钓鱼,抓住背后之人的马脚。
其中一个答案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贫民窟的街道上。
亚提拉正在给一群孩子发盒饭,抬头就看见那辆车——锃亮的漆面,流线型的车身,和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穿西装。戴眼镜。表情是那种常年待在上层社会才会有的、温和但疏离的礼貌。
呵,这种人也会屈尊来这个他们瞧不起的地方?要不是有利所图他们巴不得对这种底层世界视而不见吧?
“请问是亚提拉小姐吗?”他下车,微微欠身,“我家主人想见您。”
亚提拉把盒饭递给面前的小孩,拍了拍手。
“你家主人谁啊?”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
烫金的。印刷精美。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头衔——巴特拉,知名实业家,名下资产若干。亚提拉懒得细看,直接翻到背面。
没印象。大概是哪个有钱的龙套。
“没听过。有何诉求?”
“我家主人将在友客鑫拍卖会上拍下了所有的‘贪婪之岛’游戏机。”男人的语气依然恭敬,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他听说您……对某些‘特殊能力’有研究。”
友客鑫拍卖会。贪婪之岛。
她想起原著的剧情。那个用念能力构建的游戏,那张据说只有念能力者才能玩的游戏卡带。
这个男人找她干什么?治疗他那个传说中年轻貌美的恋人?因为听说她能帮人开念对吧——这样就不需要有人通关游戏把“大天使的呼吸”带出来,直接带恋人进游戏治疗就行。
不失为一种思路。比原著里那个冤大头靠谱多了。
“你家主人,”她开口,“是不是有个很重要的人生病了?”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您怎么知道?”
亚提拉没回答,请她帮忙还隐瞒那么多信息,她也没必要坦诚相待。
她只是把名片收进口袋,招呼青龙帮忙发剩下的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