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德拉,她的“理想母亲”,对母爱依恋投射的对象,也要像生物母亲一样推开她吗?
因为最开始她因为不安全感有所保留?可是这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了。
她要把心脏也剖出来吗?
“可是——”
“亚提拉。”塔德拉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却无法忽视的疏离,“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亚伯,指了指身后的房子。
“这就是我的路。做游戏,陪亚伯,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不需要成为多特别的存在。”
“有时候不了解也是一种幸福。我本就不属于那,又何必踏入呢?本就没什么交集。”
亚提拉沉默着,用眼睛看着塔德拉,试图判别什么。
塔德拉身上没有念能力者的光晕。看来是真心的,不是欲擒故纵。
“你不一样。”塔德拉继续说,“你有你的世界,有你的战斗,有你必须要做的事。那些东西,不属于我。”
“可是……”亚提拉的声音有点涩,渴望证明些什么,努力挽回塔德拉的心意,“我想让你也看到那个世界。你不是说想做游戏吗?这是一个很好的视角!”
她想和塔德拉分享一切。想把念兽家人介绍给她,想让她看看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一切都需要她先了解“念”。
学习“念”就算不开发能力,也可以延年益寿。
全是好处。
“念”是她最本质最宝贵的东西。
塔德拉为什么要拒绝?
她也会像她生母一样否定她的存在吗?
亚提拉只听得见脑子里的嗡鸣声。
“我看得到。”塔德拉笑了,“从你身上看得到。”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映得很亮。
月光也将二人剪切到岛屿的两边。
“你每次出行,都会在信上讲那些故事。猎人考试,揍敌客,天空竞技场——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看你的文字,就知道那个世界有多精彩。”
“我不需要进去。我只需要看着你,就够了。”
亚提拉的大脑忽然卡了一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可以瞥见新世界,却可以按捺住好奇心。
是不信任她?是害怕改变?还是——不想给她偿还人情债的机会?
她还不了恩情,她们之间就一直不平等。她永远只是塔德拉收养的妹妹,不是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她不甘于此。为什么说不需要她?!为什么不要“念”?
她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求你了,求你说需要“念”吧。
内心的暗潮忽然涌了上来,快要把她溺死了。她拼命地扑腾,渴望抓住一块浮木。
她想起白虎说过的话,说给自己听。像是自我说服,像是自我安慰。
“有人对你好,不是因为想利用你。有人帮你,不是因为想让你欠他。”
塔德拉大抵就是这样的人。她没有算计些什么。
她给了亚提拉一个家,给了她容身之处,给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份善意。她不求回报,不需要等价交换,不需要任何东西。
其实她也并不需要亚提拉干家政,只是怕她不自在才给了那个机会——她看着她。
她只是看着她。只是看着。
只是——
看着亚提拉走出去,看着亚提拉成长,看着亚提拉回来。
然后说:你瘦了。
可是——
为什么不愿意靠近我?为什么不可以当塔德拉的狗?
“可是……”亚提拉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你已经做了。”塔德拉说,“你每次回来,给我带礼物,给我讲那些故事,陪我聊天——这就够了。还有你在我这边住的那段时间,我过得真的很开心。”
她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亚提拉的头发。
“你不用回报我。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好好走你的路。等你下次回来,再给我讲新的故事。”
亚提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习惯了算账,习惯了交易,习惯了把每一段关系都做成收支平衡的账本。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用还。你只需要——在。
在就行了。
可是“在”是什么?
好假大空啊,我思故我在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在”。她只会“做”。
可是塔德拉不要她“做”。
她只要她“在”。
她是个什么角色?只是“在”就可以产生意义吗?
“塔德拉。”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亚提拉摩擦着大拇指上的素圈戒指,压下内心的幽暗,吐出违心的善意。
心里那种不满足感还在。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她只能退一步,不甘心地退一步,退到安全距离,退到“只是认识”的距离。
“不客气。”
那天晚上,亚提拉躺在阁楼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的房间还是离开前的模样,连书桌上那本她翻了一半的杂志都还摊在原来的位置。
塔德拉没有进来过,不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安全接纳还是与之相反的毫不在意?
白虎和念兽们在她的意识海里,存在感是温热的,熟悉的。
“你们之前说的那些,”她忽然开口,对着天花板说,“关于‘善意’的。”
“我好像……又不明白了。”
窗外,月光很亮。
“塔德拉不需要我‘回报’。”她说,“她只需要我‘在’。可是……”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怎么‘在’。我只会‘做’。”
“何意味?”
“明明我的存在都被她否定了。”
白虎声音低沉,听上去有点低迷。
真该死,她竟然让自己的负能量影响到她珍贵的家人了……
“慢慢学。”祂说。
亚提拉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也冷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说,“那个‘侦探’。”
“他看我的时候,我感觉被扫描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觉。”
“我不喜欢他。他的存在就象征着我和塔德拉的隔阂……”
“她们有事瞒着我,还是大事。我要‘背调’,我也可以找情报员调查——有关塔德拉,有关教会,有关侦探,有关黑暗大陆……”
白虎没有在意识海说话。
“可能是我想多了。”亚提拉又觉得自己拿恶意揣度人家不太好,颇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尿性,“我生性多疑”。
亚提拉翻了个身,“毕竟我现在草木皆兵,看谁都像有问题。”
她闭上眼睛。
意识海里,白虎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感知边界。
“不管怎样,”祂说,“保持警惕,相信你一直以来依赖的感知。”
白虎罕见地没有不认同她的过度思考。
“嗯。”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不管如何,这个点确实该睡了。
窗外,月光很亮,她没拉窗帘,也没关窗。
风带着夜的凉度和香料的气息进入阁楼。
香味充斥着鼻腔。
她想,也许有些东西,真的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在的。
可是“在”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还没想明白。
她并不是社会学家、哲学家。
可能下次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