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八年前修得的人相,修得人相不久,我便遇到了云咸子。”
途径一宫观,男子驻足观看, “莲华观。”
门口的樟木楹联刻着几个斑驳金字,男子仰头念道:“仰行观色相,俯拜悟空因。”
男子不解其意,往里走,青石板路有些松动,踩上去发出“啪嗒”声,穿过影壁,但见一座三间开的殿宇,题着“玄极殿”三字,里头供着几尊神象。建制清素古朴,供台整洁大方,点着香烛,供着花果。
男子拿起一个吃起来。
“年轻人从何处来?”
忽然来的声音吓得男子一怔,连忙将手中果子纳入袖中,神像侧方走出一位手杵拐杖的青袍老道。
男子躬身行揖,“路过此地,打搅了。”
“神明隐隐,山门洞开,进来即是道缘,不存在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老道抚须说道:“贫道云咸子,是这莲华宫的主持。”
见男子盯着自己的腿,云咸子笑道:“前两日不注意踩空了,摔了一跤扭到脚踝,见笑了。”
男子初次与人打交道,老道和供台神明一般,白眉苍首,和善慈祥,男子心生敬意,端正再行一揖,“晚生见过主持。”
“这儿就我一人和这些神像,没太多规矩,放轻松些,勿要紧张。”云咸子跛蹇着往前走,“地方偏僻,宫观简陋,香火不太好。随意些,我给你倒杯茶。”
男子道:“我来倒吧。”
云咸子道:“反倒是我麻烦你了。”
“不麻烦。”
沏好茶,二人趺坐殿后廊下。几只麻雀飞到院中啄着小米,二人相谈甚欢,聊了许久。
翌日,男子三礼九叩,拜天地,拜神明,拜祖师,拜云咸子,得道名霄慈,皈依道门,作了云咸子的首徒,莲华宫的第二名道士。
“彼时的建川镇不大,莲华宫仅有一殿一塔。云咸子博闻强识,见多识广。给我讲了很多故事,神仙的故事,凡人的故事,鬼怪的故事,讲名山大川,仙境洞府。教我识文断字,念书诵经。授我离科仪斋醮,道门秘术。带着我做了许多善事……”
细昙村有人亡故,村正点人抬棺,抬棺属义事,且都是村中熟人,哪家都有生老病死,故而大伙一点便到,无有推辞。
这回轮到董年家。董年一早便同村民前去死者家等候起殡。白事先生在院中给每名送葬人员戴上青草干草和红线辫成的两界环,届时阴阳两道一开,活人送死人上路。
因死者是名百岁老人,寿终正寝。白事先生在众人面前持香祷告,祈福送葬人员都能接得死者的寿缘与福禄。
此前董年也当过四五回杠夫。抬棺上山,将人葬入寿穴,举行完葬仪,喝上一杯清吉茶,同大伙下山回村用饭。此回舁丧亦同以往。
异事发生在三更时分,董年妻子杨氏睡梦中惊叫三声,遽然睁开眼,双目悬定瞪着房梁。董年连忙起身呼唤妻子,只见妻子牙关紧咬,面色如土,浑身僵硬,摸着像是摸到冰冷的铜铁。
董年顿生惊惧,抱起妻子便往村正家中赶。村正一看杨氏目不能合的样子,心叹这是遭了邪。立即命儿子去请白事先生来瞧。白事先生也是头回遇到此事,撒糯米,灌符水,皆不管用。
村正想起镇上莲华宫有道士,遂赶来牛车,载着杨氏董年去莲华宫寻求帮助。
深夜叩门,霄慈披袍开门,见来者神色仓皇,便问:“二位有何事?”
董年见道士便拜,“求道长救救内子!求道长救救内子!”
村正作揖道:“老朽细昙村村正孔方,深夜叨扰,委实情急。道长,牛车上的妇人中邪了,还请道长设法施救。”
一听中邪,霄慈旋即看向牛车上的人,将门大打开,“速速进来。”
将人安置在玄极殿神像下方后,霄慈去唤云咸子,“师父,细昙村有妇人中了邪症,躺在牛车上一动不动,此时妇人、妇人丈夫和村正在殿内等候。”
云咸子穿衣问道:“中邪?这么会中邪?”
“村里死了位老者,妇人丈夫去抬棺,妇人三更惊叫过后面色不对,双目圆睁,浑身僵冷,叫不应声。”
“待我去看看。”
云咸子一见杨氏颜状,便探向杨氏手腕,凝神号脉。少顷,云咸子问村正,“老者何名,几时死的?”
村正回道:“孙要文,三天前亥时三刻于家中咽气的。”
“何时起的棺?”
“今早卯时起的棺。”
云咸子掐指一算,“送葬途中可是经过一石桥,约莫七步宽?”
老道一算即中,村正与董年对视一眼,村正恭敬回道:“确实经过一座石桥,上山必经之路,前两日山体塌方,桥头滚落大石,堵了部分,剩余空档差不多七步。”
云咸子对董年道:“七步回魂桥。孙要文的阴魂嗅见你身上有新生阳气,顿生贪念,故而没去阴司报道,停驻在回魂桥上等候。待你们盖土立坟折返后,阴魂跟着你回了家。”
村正董年听得一脸茫然。
云咸子解释道:“你妻子怀了男胎,已有一月。但因胎灵住胎时间短,尚不稳固,孙要文阴魂乘虚而入,落至你妻子腹中,妄图不受阴司审判,吞噬胎灵,抢占胎宫,就此转世。我们称其为阴魂夺胎。”
一般家中有九岁以下小儿的,防止邪祟冲撞小儿,村正不会叫有小儿的家户去抬棺,更何况像董年家这种孩儿还揣在肚里的。
村正一听董年妻子怀了孩儿,大为自责,“嗐!我这安排的什么事嘛!是我害了他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