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昌宗视线从应荛靴子底转回青观面具，露出个松快又谄媚的笑，“多谢娘子。”

柳昌宗拿出看家本领，“莲华宫宫主是云咸子，宫里设一执事，一库头，一值堂，一都监，包括云咸子在内，一共十六名道士，十四名吊在这儿，另有两名去城中斋醮，不在宫中。云咸子还养着两位女婢，十四五岁，养来伺候他一人。除此之外，宫中没其他人了。”

“英姑是云咸子的侍卫兼都监，云咸子有什么事只和她说，她再将命令传达下来。娘子方才站的无浮塔，我等不得进入。塔里头多半藏有云咸子的宝贝，具体是些什么宝贝，小人不清楚。若娘子指令，小人愿为娘子效犬马之劳，进去探个干净！”

“地牢什么的，小人想不通好好的宫观修地牢做什么，亦不知道地牢在哪。宫中道士日日按时修道，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就连偷食荤腥也没有。云咸子掩藏得太好了！小人也算是耳聪目明，这两月里愣是没瞧见云咸子吃人。不然小人定会溜出宫报官！”

“这池水……”柳昌宗瑟瑟地道：“小人只晓得荷花开得好，里头没有鱼。此前小人想摘个莲蓬，遭英姑瞧见，一通训斥，罚小人空因殿里坐四个时辰。”

“今日娘子揭开这层赃污，小人才晓得里头竟然有人骨。”说着说着，柳昌宗愈发义愤填膺，“他们竟然杀人！小人与恶妖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见势，阚久也出声交代，“是英姑吩咐我和卢燃拿的娘子。”

应荛道：“嗯。然后呢？”

卢燃道： “牢中五人是四天前英姑交给我俩的。进来时五人昏迷不醒，是我和阚久抬进去的，当时五人脸上没有沙子。第二天送早饭时，他们脸上却有了沙子。起初以为是我眼花。晚饭时换阚久去看，确实是沙子，且比早上多得多。牢房也关过其他人，从未出现过这等怪象。我立即将此事禀报英姑，英姑说沙子是业力纠缠，天降泽责罚。想大着胆子问五人犯了何事，怎会惹到天怒，奈何英姑面色严肃，小人心中害怕，没问出口。”

阚久道：“我问他们了，五人缄口不言，一个都不回话，恶狠狠地骂我是妖道。我想着他们一个个凶巴巴的，是杀人越货的山匪来着。”

应荛问：“那对母子呢？他们可不像山匪。为何将他二人关在牢中？”

卢燃道：“上月初二，宫中举行三年一度的琅玕??盛会，为各路神明戴宝冠，披金衣。当日来了很多信士，那妇人丈夫皮六是名飞贼。趁会典人多事杂，行梁上之事，将玄极殿玉皇上帝的宝冠偷换成花冠，盗了去。

莲华宫守卫不严，皮六尝了回甜头，旬末再次潜入宫中偷盗，可巧不巧摸到无浮塔，教英姑逮个正着。经英姑审问，皮六已将宝冠上的宝石拆卸下来送去他州典卖，冠托则是熔成金饼换作铜钱。

至于为何不送官府……该是听到不该听的，英姑将皮六交与我和阚久，关了七天，或是饿死，或是病发，第七日傍晚便没了气。而后英姑命我二人将皮六扔进化业池中。当时我还提醒英姑，这死人什么重物也不绑，会浮起来，有味道，教宫中其他师兄弟晓得不好。英姑道化业池化业池，化的就是业障，这池水通向九幽地狱，盗窃玉皇上帝的宝冠是重罪，皮四罪孽深重，□□和魂魄都浮不起来，只会教池底小鬼吃去，让我不要多想。

应荛问： “关了七天不管水也不管饭？”

卢燃回道： “水给了的，吃的没给。至于为何抓他妻儿，这个……英姑给了我俩两块银铤，我俩没问原由。抓来后，吩咐和皮六一样只给水，其他一概不给。”

阚久道：“母子俩去娘子摊前那日，便是英姑教的。”

弦铃将英姑提来前头。

应荛看着英姑，“好不容易修得的人相，莫要糟蹋了。他坏归他坏，你没吃人，还不算特别造孽。说说吧，皮六和其妻儿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饿死，也不是病发。第七天傍晚仙长吸走了皮六的阳气。”

“阳气，大补！”应荛扭头看向云咸子，“既然吃上人了，脸庞当是光滑如婴孩，怎么还是这么老态龙钟的皮相，你的喜好当真奇怪。”

云咸子看着化业池中的荷花，没说话。

应荛示意英姑继续说，“母子呢？”

“也是打算吃了母子俩的，才关了二天，娘子你就到桥头卖药了。至于仙长为何抓他妻儿，是因皮六到无浮塔中偷盗，撞到仙长正与我说事，当即擒了皮六关押起来。皮六交代，他来宫中偷了两回，不知皮六所言真假，不知皮六听去多少，亦不知皮六是否同家人说宫中事，索性将其妻儿一并抓来。”

“说什么事？”

“杨冒。”

“杨冒是谁？”

“三日前来宫中请药的男子，得了蛇盘疮，久治不愈寻到宫中来，仙长便用仙术帮其治疗。”

“不说实话，那是治疗么？”

弦铃收紧，英姑身上烫出黑烟，英姑连忙继续交代，“杨冒吃下仙长的肉，蛇盘疮确实没了。只不过七七四十九天后，杨冒会失去意识，按约回到宫中。”

对上了。

应荛看向云咸子，云咸子垂头长叹一声，道：“我此前不吃人的。样貌，也不是这般……云咸子，是我师傅的道号……”